七日后，瑶台仙宴。
霞宫悬浮于云海之上，诸神身着金袍，衣袂曳光，步入殿中。琉璃盏盛七彩仙酿，玉案琼花自生香。管弦丝竹如星河流转，仙娥飞舞如游龙惊鸿，一派热闹景象。
“君上，妾身敬您一杯。”瑶姬端着琉璃盏，柔声说道。可她身旁的男人，丰神俊朗，一身银袍，却只是目光沉沉地望着前方，并未理会她。周围诸神投来的打量目光，让瑶姬的脸色青白交加，尴尬不已。
“呦，看来我来得不巧了？”一道温润的声音响起，带着几分戏谑。众人循声望去，只见一名身着青衫的男子走来，眉目温和，气质儒雅，正是白泽君。
“白泽君。”瑶姬连忙起身行礼，又对凤梧道：“既然君上有事，那妾身便先行告退了。”
白泽目送她离开，径直走到凤梧身旁坐下，语重心长地说道：“你怎么成婚之后，反倒变得越发疏离了？这般冷落圣女，传出去可不太好听。”
他盯着凤梧冷漠的侧颜，心里暗暗腹诽：这男人，真是块捂不热的冰美人。凑近了些，他压低声音，语气蔫坏：“难不成，是你们夫妻生活不和？”
冷漠的冰美人终于赏了他一个冷眼。白泽早已习惯了他的冷淡，毫不在意地耸了耸肩，又问道：“这刚走的你不喜欢，那没来的呢？灵曦仙子，你就不想见一见？”
凤梧的神色霎时伤怀，终于开口，声音如他本人一般冷淡：“你不会说话，就闭嘴。”
白泽憋笑憋得难受，轻咳两声，语气正经了些：“说真的，你这个正妃，可不简单。我看小莲花说的，未必是假的。”
白泽初见灵曦时，她身着一袭淡青色纱裙，裙摆绣着朵朵盛开的金莲，面容干净，气质澄澈，如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，于是白泽便给她取了个“小莲花”的昵称，觉得名副其实。
凤梧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面带笑颜、明眸皓齿的少女，转而又想起星台上那个落寞孤寂的背影，心口一痛。
她不开心、很不开心……
“你怎么了？”白泽见他神色不好，不由得有些担心，“难不成上次的伤还没好利索？”他正想伸手探探凤梧的脉象，就听见凤梧冷飕飕的声音：“注意你的称呼。”
白泽的手顿在半空，瞬间明白了什么，震惊地瞪大了眼睛：“不是，凤梧，你……你该不会是喜欢上小莲花了吧？”
他的话还没说完，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。清奈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，“噗通”一声跪在地上，神色慌张地喊道：“帝君！不好了！圣女她……圣女在君临府出事了！”
诸神皆是一惊，纷纷起身，跟着苍皞帝君和凤梧赶往君临府。
一进君临府，便看见灵曦的院落前，一道巨大的龟影正朝着瑶姬扑去，气势汹汹。瑶姬蜷缩在地上，衣衫凌乱，发丝散乱，看起来狼狈不堪。
“放肆！”苍皞帝君厉声呵斥，抬手一挥，一道金色光影射出，击中神鳖的背甲。神鳖惨叫一声，被击退数米，重重摔在地上，背甲上渗出丝丝血迹。
神鳖挣扎着想要再次扑上去，白泽见状，连忙上前拦住：“大乌龟，你冷静点！”他心里暗暗叫苦，这只乌龟可是小莲花的心肝宝贝，要是真出了什么事，小莲花还不得跟帝君拼命？
“小莲花现在状况不明，你要是再出什么事，谁来保护她？”白泽压低声音，快速说道。
小莲花对这只神鳖有多在乎呢？神鳖不喜欢的人，她绝不会给好脸色；神鳖受了委屈，她第一个冲上去出头。
先前为了套近乎，白泽没少给这只乌龟投喂美食，可这乌龟脾气倔得很，没少让他碰壁。不过总算没白费功夫，他如今也是能和它说上几句话，而不会被喷一脸口水。
神鳖冷冷盯着地上的瑶姬，眼中满是杀意，却在听到“灵曦”二字后，渐渐冷静了下来，没有再贸然上前。
“把这畜生……”苍皞帝君脸色阴沉，正欲下令处置神鳖。
“帝君，”白泽连忙打断他，“这乌龟法力不弱，性子又烈，硬要处置它，恐会伤及无辜。不如让我来看着它，免得它再伤人。倒是圣女，不知伤势如何？”他转头吩咐一旁的仙娥，“快！快去扶圣女进屋，请药师前来诊治。”
苍皞帝君也担心瑶姬，冷哼一声，便不再坚持，让人扶着瑶姬进了屋。
白泽长长舒了一口气，转身看向背甲流血的神鳖，没好气道：“一个两个的，天天不让人省心！”他嘴上虽抱怨着，手上却没闲着，抬手便为神鳖疗伤。
“说说看，究竟是怎么回事？”白泽问道。他知道这只神鳖是会说话的，只是向来不与旁人开口。
回应他的，是意料之中的沉默。
白泽心里腹诽：亏他之前还给它拿了那么多肥美鲜草，真是个白眼狼，一点不近人情！
他收回手，正欲再说些什么，神鳖却忽然转身，一瘸一拐地飞到灵曦的屋前，蜷缩在门口，寸步不离地守着。
白泽目瞪口呆，嘴角抽搐：“冷冰块拿我当下属使唤也就算了，一只大乌龟也敢这么利用我！简直是岂有此理！”
深吸了好几口气，他才勉强压下心中的火气，不再看那忘恩负义的乌龟一眼，转身进了瑶姬的屋子。
*
灵曦醒来时，已是三日之后。
她刚睁开眼，便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小腹。那里平坦空荡，原本的温热与悸动都已消失不见。灵曦缓缓抬起手，遮住双眼，泪水无声从眼角滑落，浸湿了枕巾。
这，就是她曾不想要这个孩子的惩罚吗？
神鳖守在床边，见她醒来，长叹一声，没有说话，只是静静地陪着她。察觉到有人进来，它立刻抬起头，呲牙咧嘴地对着门口，眼神凶狠。
凤梧仓惶的脚步顿在门口，声音像是从胸腔里闷出来的：“你先出去，我与她……说说话。”
神鳖极其不喜欢凤梧，没有任何缘由。它深深看了一眼床上躺着的灵曦，终究还是闪身离开了，只是离开前，不忘恶狠狠地瞪了凤梧一眼。
凤梧站在门口，久久没有动弹。过了许久，他才缓缓迈开脚步，走向床边。他走得极慢，仿佛双脚被千钧巨石压着，每一步都沉重不已。
屋内安静得可怕，连彼此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。
“我们还会有孩子的。”凤梧的声音沉闷发颤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祈求。
“还会有孩子？”灵曦嗤笑一声，猛地拿开手臂，挣扎着坐起身。凤梧连忙伸手想去扶她，却被她冷冷地推开。
灵曦目光锐利，直直盯着凤梧，道：“你打算如何处置凶手？”
见他沉默不语，灵曦忽然低低笑了，无尽悲凉讽刺：“瑶姬是怎么说的？说我被邪气入体，神志不清，想要杀她？说侍卫只是为了保护她，才失手伤了我？还是说，我与蚀邪仙勾结，罪该万死？”
她猛地俯身冲到凤梧面前，一把抓住他的衣领，咬牙切齿道：“可是凤梧！我这一身邪气究竟是如何来的？你当真不知吗？！”
凤梧心神俱痛，他握住灵曦的手，指尖冰凉。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，酸楚难抑。
要他如何辩解？要他如何告诉她，在看见她后背被邪气腐蚀的狰狞伤口时，他才恍然大悟，原来当年在人间救了他，为他清除体内邪气，以至于自己沾染邪气的人，是她？
可明明，她早就告诉过他了，是他自己不信啊。
“……灵曦，”他低声轻唤，声音沉痛，几近碎裂，“对不起。”
“对不起？”灵曦苦笑一声，泪水朦胧一片，“你是替谁道歉？是替这个孩子的父亲，还是替杀死他的凶手？”
凤梧猛地将她紧紧抱在怀里，“是我，是我在向你道歉……”他声音哽咽，泪水从眼角滑落，滴落在灵曦的发间。
灵曦感受着他怀抱的温热，心里却一片冰凉。“先前嗜情草之事，也是她干的吧？你拦着帝君追查，也是为了护住她，对吗？”
她只觉得无比讽刺。她当初写下的那封辞别信，竟成了别人用来刺向她的利刃。她的一片真心，在别人眼里，竟如此可笑。
“……不是的……”凤梧眼眶泛红，心如刀绞。他该怎么告诉她，瑶姬并非苍皞帝君的义女，而是他的亲生女儿？帝君本就不喜她，嗜情草的事情若是继续追查下去，帝君必定会借此机会，杀了她以绝后患。
“灵曦……”他想解释，却不知该从何说起。
“凤梧，”灵曦打断他的话。凤梧闻声，稍稍松开了她，屏息静听，眼中满是希冀。灵曦却没有看他，只是望着门口的方向，眸光呆滞，满目荒凉，“我们就这样吧。”
凤梧脑子“嗡”的一声，仿佛被重锤击中，瞬间一片空白，连心跳都似停止了。他怔怔地望着灵曦，许久，才下意识起身，抓住眼前闪过的人影，声音颤抖：“灵曦……你说什么？”
什么叫“我们就这样吧”？不论他们的开头如何，现在他们是夫妻啊。他还没有来得及弥补她，还没有来得及让她开心，他们怎么能就这样结束？
他们要一直……一直在一起的。
她丢下他，要去哪里？
灵曦轻笑一声，笑容明艳如同他们初见时一般，可说出来的话，却如寒风刺骨，冻得凤梧浑身僵硬：“这个孩子是个错误，你是孩子的父亲，你有权选择保护杀死他的凶手。可我，不能原谅。”
手指被一根一根掰开，凤梧怎么握也握不住，只能痴痴地望着她的背影，毫不留恋地消失在门口，泪水无声滑落，砸在地上，碎成一片一片。
他再也见不到那个纯真无忧、眉眼带笑的灵曦了。
灵曦离开后不久，九霄神域便发生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：凤梧战神竟亲自写下休妻书，将瑶姬圣女赶出了君临府。
一时间，碧落琼宫成了诸仙议论的聚集地，人人都在猜测其中的缘由。
瑶姬不可置信地盯着手中的休妻书，指尖颤抖：“他怎可如此对我？他怎可如此对我？”
她本以为，凤梧只是一时生气，将她暂时赶出君临府而已。等他气消了，自然会接她回去。可她万万没有想到，他居然会写下休妻书！
“圣女，不好了！”清奈慌慌忙忙地跑了进来，声音带着哭腔，“圣女，神君他……他将三生石上与您的姻缘线，斩断了！”
“他斩了……姻缘线？”瑶姬低声呢喃，随即疯狂地大笑起来，“我不信！我不信！”
她猛地冲出大殿，御剑飞行，直奔君临府。刚到府门口，便大声嚷嚷起来：“凤梧！你出来！你给我出来！”
“你来做什么？”一道冰冷的声音响起，凤梧身着白袍，缓步走了出来，神色淡漠。
“凤梧？”瑶姬冲到他面前，伸出手想要抓住他，却被他无情地避开了。瑶姬泪眼婆娑地望着他：“凤梧，我们是夫妻啊！你在三生石前立过誓，要护我一生一世的！你怎么可以……怎么可以如此对我？”
“瑶姬，”凤梧打断她，“当年，真是你救了我？”
瑶姬的哭声戛然而止，眼神闪烁，呐呐道：“凤梧，当然是我救了你啊……”
“是吗？”凤梧一步一步逼近她，“我倒记得，当年伤我的是蚀邪仙的本命邪刃，那邪气入体三分，纵使是帝君亲自动手，也需耗费百年修为才能彻底拔除，何况是你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