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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4章 梧&曦 (一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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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扇被夜风推得轻颤,“吱呀”一声细响,如断弦的尾音消散在寂静里。屋内原本铺陈的银辉月光,霎时被浓稠的阴影吞噬,漆黑如墨。

一道红色俏影贴着地面滑行而来,足尖未沾尘埃,无声无息地停在床边。

那身影骨节嶙峋的指尖泛着青灰,指甲尖锐,带着腥臭的鬼气,缓缓向雪忍颈间探去。就在即将触到温热肌肤的刹那,“嗤”的一声,一道金红火光骤然炸开,如流星划破长夜。

红衣女鬼惨叫出声,受创的手背上冒出缕缕黑烟,她踉跄着后退数步,撞在墙壁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
雪忍翻身坐起,眼底毫无初醒的迷蒙,只有一片清明。她抬手拂了拂额前垂落的发丝,语气里说不清是对这多事之秋的慨叹,还是早有预料的悠然:“就知道今夜不安生。”

红衣女鬼捂着灼伤的手背,指节咯咯作响,阴森的目光死死钉在雪忍身上,喉间发出嗬嗬的低吼。她身形一闪,再次猛扑上前,利爪直取雪忍面门。

雪忍指尖翻飞,三张黄符已如蝶翼般掷出,符纸在空中自动展开,金光流转,结成一道屏障。

“砰砰砰”三声闷响,女鬼撞在屏障上,却未受半分损伤,反而借着反弹之力再次袭来。几个回合缠斗下来,雪忍掷出的符咒皆被女鬼轻易化解,竟连她的衣角都未曾伤到。

雪忍心道奇怪。这符咒乃元始天尊亲授,加持了浩然仙气,威力不容小觑,对付此等厉鬼本应绰绰有余,何以今日全然失效?

难不成……

她心中刚升起一个念头,红衣女鬼已察觉讨不到便宜,身形一晃,留下一道模糊的红影作势强攻,真身却借着残影掩护,转身就往窗口逃去。

雪忍追至窗口,脚步骤然顿住。屋内似乎少了些什么。她猛地转身,目光扫过空荡的床榻,上面只余红喜被褥凌乱地堆着,而凤瑾漓,已不见踪影。

雪忍指尖立刻扣住一张符咒,念动咒语。那女鬼定然身怀法器,否则小魔王身上的符咒,绝不可能在他被掳走时毫无动静。

追出数里,雪忍寻至一片小林子前,与村子周围的荒颓截然不同,此处草木繁茂得近乎诡异,各色鲜花肆意绽放,缤纷绚烂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异常浓郁的幽香,吸入肺腑间,竟让人隐隐有些昏沉。

雪忍闭眸凝神,片刻后,她猛地睁眼,眸中金光一闪,迅速掏出一张符咒,运力掷出。黄符精准地撞在不远处一棵老树上,“轰”的一声,烈焰腾空而起,火光映亮了周遭。

诡异的是,火光触及的瞬间,眼前的景物竟如碎裂的双镜般颠倒翻转,绚烂的花草瞬间枯萎,繁茂的树枝变得枯槁发黑,那股幽香也化作刺鼻的腐臭。

鬼气如迷雾涌动,林木阴森可怖,原本鲜花盛开之地,此刻竟堆满了皑皑白骨,月光洒下,更添几分凄厉。

凤瑾漓被粗壮的枯藤紧紧绑在一棵千年古树上。他双眼紧闭,气息微弱,几近察觉不到。

雪忍正欲上前救人,一道红影忽从古树后飘出,正是那红衣女鬼。她白骨修长的尖指抵在凤瑾漓喉间,指腹轻轻摩挲,发出“一搭一搭”的轻响,像是在把玩一件心爱的玩具。

“你若敢轻举妄动,”女鬼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,声音阴恻恻的,“我就马上拧断他的脖子!”

雪忍闻言,反倒笑了,眉眼弯弯,语气轻松:“我不动。”说着,她甚至刻意后退了两步,姿态放得极低。可背在身后的手指却飞快转动,掐了个隐晦的诀。下一秒,凤瑾漓衣襟内便透出一道微弱的金光,随即燃起淡金色的火焰。

红衣女鬼猝不及防被火焰灼伤,惨叫一声,下意识缩回手。雪忍抓住这转瞬即逝的间隙,另一道黄符已如离弦之箭般射出,精准地击中女鬼胸口。“轰”的一声,女鬼被符光震得倒飞出去,重重摔在白骨堆上。

雪忍身形一闪,已至古树前,用符咒斩断枯藤,将凤瑾漓稳稳接住。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,“小魔王?小魔王?”见他毫无回应,她指尖轻点他的胸口,凤瑾漓闷哼一声,眉头紧锁,却依旧未醒。

红衣女鬼从白骨堆中爬起,白骨手上渗出黑红色的血渍,她面目狰狞,发丝凌乱如狂草,眼中满是气急败坏的疯狂:“我要吃了你!”话音未落,她已化作一道红影朝雪忍攻来。

雪忍将凤瑾漓放在一旁,转身迎上。双掌翻飞,符咒如雨般掷出,金光与鬼气碰撞,发出阵阵刺耳的声响。

而此时,凤瑾漓的意识深处,正被一片幻境裹挟。

幻境之中,红烛摇曳,喜帐低垂,他与一名女子人影交缠,肌肤相贴,暖意融融。紧接着,场景流转,他们并肩立于凌游阁中,女子折下一枝桃花,递到他唇边,他含笑轻嗅;后山竹林里,两人蹲在地上挖竹笋,女子不小心摔了个屁股墩,却拉着他一起滚在草地上大笑;灶台前,火光跳跃,他们一起烧火做饭,油烟熏得女子皱起眉头,他伸手为她拭去鼻尖的灰;灯下,他们相对而坐,一人读书,一人下棋,岁月静好;夜空下,星河璀璨,明月高悬,他们依偎在一起,低声说着悄悄话……

后来,他们有了一个女儿,粉雕玉琢,像极了那女子,软乎乎地缠在他身边,奶声奶气地喊着“爹爹”,非要他讲睡前故事。

凤瑾漓眸光微动,心底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意,几乎要沉溺在这温馨的幻境中。可下一秒,他却猛地挥手,一道黑光闪过,硬生生打散了眼前的幻象。

“怎么?难道这不是你心中所想?”一道黑雾从虚空中凝聚而成,化作一张模糊的鬼脸,声音讽刺,“可你拿什么来争取心爱的女人?你不过是个被百家诛杀的邪魔罢了。就算她随便选一个乞丐,也比选你这个邪魔强啊。”

它的声音又陡然变得魅惑,如情丝般缠绕而来:“可若你能变得更加强大,强大到将三界众生都踩在脚下,让天地都为你臣服,那她自然就是你的囊中之物,何愁这幻境变不成现实?”

凤瑾漓轻笑一声,眼角却无半分波动:“蛊惑人心,你以为我看不透吗?”

随着他话音落下的瞬间,周遭的幻境如破碎的镜子般寸寸碎裂,碎片飞速下坠,坠入无尽的黑暗。

凤瑾漓只觉得天旋地转,再次抬眸时,发现自己身处一片灰蒙蒙的大雾中,雾气浓稠,不见天日。无论他往哪个方向走,都似在原地打转,永远也走不到尽头。

“小魔王?小魔王?”一道清冷的女声穿透浓雾传来,带着几分焦急。凤瑾漓下意识回头,一道白光骤然闪过,刺得他睁不开眼,随即意识便沉入了无边的黑暗。

幻境之外,战况愈发激烈。

红衣女鬼本以为凤瑾漓是块送上门的大补之物,却屡屡被雪忍阻挠,连口汤都喝不到,心中的暴躁愈发浓烈。心绪大乱之下,她的防守频频出现破绽,被雪忍抓住机会,一掌拍在后背,打得她喷出一口黑血。

女鬼气急败坏地大吼一声,单手在怀中一翻,掏出一枚暗红玉环。那玉环质地粗糙,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黑气,环中央悬嵌着一块星石,似玉非玉,似星非星,表面泛着诡异的光泽。

雪忍盯着那玉环,黛眉轻蹙。她仿佛在哪里见过这东西,却又一时想不起来。

“既不想死,那你们就永远困在这里,别再回来了!”女鬼眼中闪过一丝狠厉,将玉环猛地抛向空中。玉环在空中飞速旋转,中央的星石骤然亮起,发出淡白色的光晕,光晕如潮水般扩散开来,所过之处,空间都泛起了涟漪。

雪忍只觉得一股强大的吸力袭来,身形不受控制地漂浮起来,紧接着眼前一黑,与凤瑾漓一同消失在了原地。

*

傍晚时分,君临府内。

“做出这等伤风败俗之事,她还有何脸面待在君临府!”几名仙娥聚在星台外的廊下,交头接耳,目光频频瞟向星台上静坐的那道身影,满是鄙夷与厌恶。

谁不知道,凤梧神君与瑶姬圣女成婚那日,紫曦阁的灵曦仙子竟敢当众抢亲。当着众神的面,说神君乃是她所救,还大胆质问神君,要不要跟她走。这等不知廉耻的行径,简直是丢尽了神界的脸面!

更何况,瑶姬圣女为救神君,硬生生伤了仙髓,日后再难精进修行。这份恩情,神君本该涌泉相报,却被那灵曦仙子搅得一团糟。

可那灵曦仙子呢?自三百年前飞升以来,初见神君时,便死缠烂打地跟在神君身边。仗着几分微末道行,竟不自量力地请缨上阵,追杀蚀邪仙。结果非但没能建功,反而连累神君为救她而受伤!

凤梧神君是谁?那是神界的战神,一生诛杀妖邪,守护神域,战功赫赫,受万仙敬仰。却因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下界仙子,落得受伤的下场,想想都让人心寒。

“要不是神君为她求情,苍皞帝君又顾念她腹中怀有战神子嗣,她早就被抽干仙髓,打入凡间永世不得超生了!”一名仙娥愤愤不平地说道。

“她也就仗着肚子里的那块肉罢了。不然凭她?一个下界飞升的野仙子,如何能入住君临府?还成了侧妃?”另一名仙娥撇了撇嘴。

说是侧妃,实则连像样的迎娶之礼都没有,只用一顶小轿悄无声息地将人抬了进来,连府里的仙仆都没惊动。这般寒酸,也真是够丢人的。

“可她孤零零地坐在那里,看起来好伤心啊。神君……也不来看她吗?”一个新来的小仙娥望着星台上那道凄凉的背影,心头不由得泛起一丝不忍。

“伤心也是她自作自受!”为首的仙娥厉声呵斥,正是瑶姬圣女的贴身侍女清奈。她对灵曦这个从下界爬上来,还敢觊觎神君的女人,向来恨之入骨,“若不是她用卑劣手段勾引神君,神君怎会冷落圣女?”

仙娥们纷纷附和。谁都知道,神君与圣女成婚不久,灵曦仙子便故意上书,言辞恳切地说,神君既已成婚,她为避嫌,日后便不能再与神君并肩作战,只求与神君见一面,当面道别。

神君念及旧情,应约而去。可那灵曦仙子,竟在神君的茶水中下了嗜情草!

嗜情草乃催动男女欢合的邪物,生长在邪域最污秽之地,极难存活。一旦中招,纵使是修为再高深的神仙,一时半会也绝难清醒。这灵曦仙子,为了得到神君,竟不惜动用如此卑劣的手段,简直是丧心病狂恬不知耻!

“敢用嗜情草算计神君,神君厌恶她都来不及,又怎会来看她?”清奈抬着下巴,趾高气昂道,“等圣女怀上神君的子嗣,这君临府,便再也没有她的容身之地了!”

“难道圣女已经……”一名仙娥惊得捂住了嘴。

“你没看见神君这几日都寸步不离地陪着圣女吗?”清奈得意地笑了笑,领着一众仙娥,端着为圣女准备的补品,说说笑笑地离开了。

星台上,灵曦静坐在石凳上,望着天边渐渐沉落的星辰,对廊下仙娥们的议论恍若未闻。

一旁的石桌上,趴着一只神鳖,背甲凹凸不平,其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纹路,透着岁月的沧桑。它定定凝视着灵曦,眼前的人依旧是五百年前初见时的模样,眉眼明媚,却再也寻不到那时的洒脱与恣意。

“灵曦,你还记得我们初见时的模样吗?”神鳖的声音带着岁月的厚重感,道,“那时,你见我追着一个小妖不放,神采飞扬地从树上跳下来,叉着腰说自己又要积功德了,非要与我打一场。我们足足打了三天三夜,最后你打不过我,竟然直接缴械投降,说要用你的命,换那小妖一命。”

想起往事,灵曦嘴角终于扬起一抹清浅的笑意,带着几分怀念,却又立刻反驳道:“我那是看你年纪大了,又被人断了四肢,胜之不武,所以才主动停手的。我怎么可能打不过你?”

神鳖急得扒动着短小的爪子,声音都拔高了几分,气急败坏道:“胡说!明明是你自己打不过,还嘴硬!”

灵曦耍起了无赖,挑眉道:“谁看见了?反正功德簿上记载的,就是我收服了你,解救了那一方百姓,让他们过上了安宁的日子。你就算不承认,这也改变不了事实。”

神鳖:“……”

它活了数万年,见过形形色色的修行之人,却从未见过如灵曦这般蛮不讲理、油腔滑调、满口谎话,还毫无骨气的。

说她是修行之人,她却半点也不上进,生性懒散顽劣,比人间七八岁的小儿还能胡搅蛮缠。

当年,它本想捉了她出口气,却又一时兴起,没立刻杀她,每日听她絮絮叨叨地讲一些连自己都不遵守的大道理。

“你既然不喝酒,腰上挂个酒葫芦作甚?”

那时,灵曦被它用捆仙绳五花大绑地吊在树上,脸色涨得通红,却依旧嘴硬,“……我这是用来装水的!”她仿佛对自己这个借口十分满意,神色颇为傲气。

神鳖冷哼一声,懒得与她争辩,抬手施法,便将她腰上的酒葫芦取了过来。

“哎……哎……你干什么?你干什么?”灵曦急得蹬着腿,想要去抢,神鳖却故意将葫芦在她嘴边晃了晃,看着她慌张又笨拙地伸着脖子去叼,心里忽然掠过一个念头:有这么一个活蹦乱跳的小姑娘在身边,似乎寂寞苦日子也不那么难熬了。

它指尖一动,便迸开了葫芦嘴,当着灵曦的面,将葫芦里的酒全部倒在了地上。酒液渗入泥土,散发出浓郁的酒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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