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顿了顿,字字诛心:“自幼仙髓有损,连寻常仙法都需好生维系,又何来能耐清除那般霸道的邪气?”
瑶姬被问得哑口无言,脸色由白转青,再由青转灰,脚步踉跄着不断后退,脚后跟磕在石阶上,“噗通”一声重重跌倒在地,裙摆散乱如败絮。
“我们之间是有一句口头婚约,”凤梧弯腰,居高临下地盯着她,“可我也早便说过,我于你,从未有过半分情意。若不是你趁我昏迷未醒,急匆匆跑去找帝君赐下那纸婚约,将生米煮成熟饭,我凤梧,岂会娶你?”
神界人人都传,瑶姬圣女为救战神,衣不解带悉心照料三月有余,情深义重感天动地。可这光鲜的传言背后,究竟藏着多少龌龊,只有当事人最清楚。
“凤梧……”瑶姬膝行着往前爬了两步,伸出手想抓住他的袍角,指尖堪堪触到那冰凉的绸缎,凤梧却骤然直起身,避开了她的触碰。
他立于台阶之上,身影颀长而孤冷,日光洒在他脸上,衬得眉眼愈发清俊,也愈发疏离。
“你好自为之。”四个字轻飘飘落下,他便转身,没有半分留恋地离去。
府门暗处,白泽倚着朱红廊柱,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,看得目瞪口呆。现在这局面,他是走还是留?
犹豫片刻,白泽还是硬着头皮走了出来,干笑两声打破僵局:“那什么,圣女啊,天色不早了,要不……你先回去歇息?”
瑶姬本就泪水涟涟,闻言更是羞怒交加,一张脸涨得通红,猛地从地上爬起来,狠狠瞪了白泽一眼,捂着脸踉跄离去。
白泽啧了两声:“这又是何苦来哉。”说罢,他转身往后园走去。
刚绕过月洞门,便见一道隽秀身影在剑光中流转。桃花疏影横斜,晚风拂过,落英缤纷,那人一袭白青色淡衣,衣袂翻飞间,翩若惊鸿,婉若游龙。剑光起落,劈开漫天飞舞的桃花瓣,剑鸣清越,与晚风相和,竟生出几分萧瑟之意。
“好俊的剑法,可惜了,这般好兴致,却被方才那档子事搅了。”白泽自顾自走到亭子里坐下,拿起桌上的凉茶灌了一口,又道,“那美人哭得梨花带雨,你倒好,半点心疼都没有。”
凤梧置若罔闻,依旧挥剑练着。白泽也不恼,继续说道:“帝君听闻你斩了与瑶姬的姻缘线,气得吹胡子瞪眼,罚你在府里闭门思过,不许踏出君临府半步。我是来监督你的。”
他瞥了一眼沉默练剑的人,眼底闪过一丝探究,忽然语出惊人:“凤梧,你老实说,你是不是……爱上小莲花了?”
“铮——”
剑影骤然停顿,锋利的剑身划过一枝盛放的桃花,花瓣簌簌落下,沾在凤梧的发间、肩头。剑身嗡嗡作响,似在应和白泽的话,又似在反驳。
凤梧仿佛被人点了定身穴,站在原地不动分毫。他仿佛五感瞬间尽失,耳边的风声、剑鸣、花瓣飘落的声音都消失了,唯有胸腔里的那颗心,“咚咚”狂跳不止,震得他神魂发疼。
恍惚间,五百年前的画面如潮水般涌进脑海。那时他重伤昏迷,醒来时,便看见一个眉眼含笑的小姑娘蹲在床边,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米粥,阳光洒在她脸上,那双眸子灿若星辰:“喂,大冰块,你终于醒啦!你都睡了好几天了,我还以为你要死了呢。”
那是他与灵曦的初见,彼时她还不是什么灵曦仙子,只是个在人间游荡的小修士,而他,也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战神,只是个狼狈的伤者。
见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,白泽还有什么不明白的,他重重叹了口气,放下茶碗:“既然你早就对她动了心,又已经斩了与瑶姬的姻缘,为何还要放小莲花离开?这可不像你的风格。”
凤梧是谁?九霄神域的战神,自幼聪慧过人,仙根奇佳,为人刚正不阿,性子更是执拗得很,连帝君的旨意都敢忤逆。不然,与瑶姬的婚事早就尘埃落定,又岂会拖到今日才了断?
可唯独在感情这件事上,他却一塌糊涂,笨拙得可笑。
他不喜瑶姬,却因那口婚约,硬生生将自己的言行举止都框在了“夫君”的身份里。明明早就对灵曦动了心,却在听闻瑶姬“救”了自己之后,便自欺欺人,将那份心意死死禁锢在心底,试图将一切都拉回所谓的“正轨”。
结果呢?他越是压抑,越是沉默,就将灵曦推得越远。
凤梧缓缓收了剑,剑尖垂落在地,溅起几点尘土。桃花树影间,他的身影显得格外孤寂:“留不住的。”
他留不住她,就像他留不住那个未能谋面的孩子。他们父子一场,缘分仅仅存续了五个月。五个月,短得像一场梦,梦醒了,便什么都没了。
白泽张了张嘴,却不知该说什么来安慰他,或许能安慰凤梧的人,早已不在这座冰冷的君临府里了。
*
人间东柳。
灵曦回到了她与神鳖曾经居住的林间小屋,只是心境早已不同往日。她整日闷闷不乐,要么坐在湖边盯着湖面发呆,要么就独自蜷缩在屋角,不言不语。
神鳖看在眼里,急在心里,整日里变着法子讨她欢心,清晨去湖里抓最鲜美的鱼,午后去河滩找最圆润的贝壳,傍晚又去山林里摘最甜的野果,可灵曦始终难得一笑。
这日傍晚,神鳖提着两条肥硕的鲜鱼从湖边回来,推开屋门,却发现屋内空无一人。它愣了愣,随即转身就往树林后面的山丘走去。果不其然,在山丘上看见了那个熟悉的纤瘦身影。
那里有一块墓碑,是灵曦亲手立的,简单的青石板上,刻着“凤留辞之墓”,四周还有一道浅浅的符咒,是她亲手画的,据说能护住魂魄,不受阴邪侵扰。
神鳖望着那方墓碑,忽然想起凤梧来。灵曦怀孕的时候嗜睡,每次她睡着,凤梧都会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榻边,静静抚摸她隆起的肚子,眉眼间是从未有过的柔情。
他是真的很期待这个孩子啊。神鳖在心里默默想道。
灵曦从腰间解下那个旧酒葫芦,拔开塞子,将里面的液体缓缓倒在墓碑前。那不是酒,而是她用花蜜和泉水酿的甜水,她曾说,孩子还小,不能喝酒,就用这个代替。
“你的幼名,我早早就想好了,叫留辞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被晚风一吹,几乎要散掉,“最是人间留不住,朱颜辞镜花辞树。留辞,这个名字,你喜欢吗?”
她抬头望着山间的夕阳,晚霞铺满了半边天,绚烂得让人睁不开眼,可那光芒终究在一点点消散,就像她逝去的孩子,就像她与凤梧之间的缘分。
“留辞啊,这是龟爷爷给你的礼物。”神鳖走上前,将两条还在蹦跳的小鱼和一堆色彩斑斓的贝壳、圆润的石头摆在墓碑前,“你看,比起你娘那些冷冰冰的符箓丹药,龟爷爷的礼物是不是好玩多了?”
话音刚落,一阵无风而起,卷起地上几张散落的黄符,打着旋儿飘向远方。
灵曦缓缓起身,目光追随着远去的黄符,泪水不知不觉模糊了双眼。
神鳖见状,叹了口气,嘟囔道:“这小家伙,竟然喜欢你的符咒,我的贝壳哪里不好了?又圆又亮的。”
“哪里都不好。”灵曦声音带着哽咽,却又透着一丝释然的笑意,“凹凸不平,丑死了。”
“胡说!”神鳖立刻不服气地反驳,“我的贝壳比你的符箓好看多了!有哪个小孩子会喜欢那些画着鬼画符的东西?”
灵曦没再与它争辩,转身往小屋走去,声音轻飘飘的:“留辞喜欢啊。”
“留辞才不喜欢!”神鳖跟在她身后,固执地说道,“留辞明明只是喜欢这个名字,可不代表他喜欢你准备的破礼物。”
“名字是我想的,”灵曦回头瞪了它一眼,眼底还带着未干的泪痕,却已经有了几分往日的娇俏,“四舍五入,他就是喜欢我的礼物!”
一人一鳖就这么吵吵闹闹地往回走,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落在铺满落叶的小路上,竟生出几分岁月静好的模样。可这份平静,终究没能持续太久。
刚走到小屋门口,四周的树林里忽然传来一阵衣袂破风之声,紧接着,数道黑色身影如鬼魅般窜出,从四面八方向两人袭来。这些人身形矫健,出手狠辣,每一招都直取要害。
灵曦心中一凛,立刻抽出腰间的佩剑。可她之前为救凤梧,身体本就亏损严重,尚未痊愈,后来又因失去孩子伤心过度,仙力大减,此刻面对数名强敌,顿时落了下风。几个回合下来,她的手臂便被划开一道深深的伤口,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袖。
“是瑶姬派你们来的?”灵曦咬着牙,忍着手臂的剧痛,冷声质问道。
黑衣人却仿佛没有听见她的话,依旧步步紧逼,其中一人手中长剑寒光一闪,朝着灵曦的心口狠狠劈来,剑刃划破空气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“小心!”神鳖猛地扑上前,用自己坚硬的龟壳挡住了这致命一击。“当”的一声巨响,火星四溅,神鳖被这股巨大的力道震得连连后退,重重摔在地上。
它的龟壳上,忽然亮起一阵耀眼的金光,光华流转间,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。那些黑衣人触碰到金光,顿时像被烈火灼烧一般,发出凄厉的惨叫,纷纷倒地抽搐,不过片刻,便没了动静。
“大乌龟!”灵曦踉跄着冲过去,撑起摇摇欲坠的身体,跌跌撞撞地接住神鳖。神鳖的龟壳上裂开了一道长长的缝隙,鲜血从缝隙中不断渗出,染红了她的手掌。
“大乌龟……你不要吓我……”灵曦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疗伤的丹药,想喂给神鳖,又笨拙地替它止血,可那些刺目的猩红,无论她怎么堵,都堵不住。
“求求你……大乌龟,不要离开我……”她声音断断续续,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,不断落在神鳖的龟壳上,“我只剩下你了,你不能再丢下我了……求求你……”
神鳖嘴角渗出黑血,呼吸也变得越来越微弱。过了好一会儿,它才艰难地开口:“哭什么哭……你要吵死我啊?”
灵曦连忙擦了擦眼泪,强忍着哭声,哽咽道:“好,好,我不吵你,我不吵你。你不要睡觉,我给你疗伤,我一定能治好你的。”
她立即催动仙力,源源不断地输送到神鳖体内。可神鳖的情况不仅没有好转,反而越来越虚弱,龟壳上的裂缝也越来越大。
“灵曦……不要白费力气了……”神鳖艰难地摇了摇头,“那剑上抹了散灵粉……仙力只会加速我灵力的消散……没用的。”
灵曦泪水模糊地摇头,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:“不,有用的,一定有用的……”
神鳖望着为自己哭得撕心裂肺的小姑娘,浑浊的眼睛里竟闪过一丝笑意。在世人眼里,它是作恶多端、人人得而诛之的恶龟,可偏偏,这个小姑娘把它当成最重要的人,为它流泪,为它担忧。真好。
“万物生灵……总有要死的时候……”神鳖的语气变得格外沧桑平淡,“你之前不是一直问我……我的龟壳为什么有那么多裂痕吗?”
灵曦哽咽着哄它:“等你好了,等你好了再慢慢讲给我听,好不好?我一定好好听,再也不打断你了。”
神鳖笑了,道:“因为……我的龟壳上,嵌着可以补天的彩石……而我的四肢……”它动了动无力的前爪,“被砍去……用来承托天地了。”
“大乌龟……”泪水汹涌而出,灵曦喉间发涩得厉害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“起初,我是不愿的……”神鳖的声音越来越缥缈,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“凭什么灾厄不是我带来的……却要我来填平?可当我看着天体崩塌……无数生灵惨死……混沌再现,天地重合……我心里的悲伤,便超越了所有的不平。”
它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,光芒一点点消散:“没了四肢,我便再也不是神鳖了……身体也变得弱小丑陋……我自暴自弃,浑浑噩噩过了不知多久……甚至想过坠入魔道……可最终,还是没能越过心底的那道底线。”
“修行千万年,为的便是得道……一朝失意,便要放弃所求之道……那我与那些因爱恨情仇而堕魔的人神,又有何区别?”
灵曦死死抱着神鳖的龟壳,仿佛这样就能阻止它的消散。可那龟壳终究还是一点点变得透明,最后化作一缕缕白烟,飘散在空气中。
“大乌龟……别离开我……”她伸出手,想要抓住那些白烟,却什么也抓不住。
“灵曦,你既已入道修行,便该珍惜自己,勤奋修行,莫因……一时之念,便堕入歧途。这世间万般,等你回过头再看,其实都不过是过眼云烟……一笑而过。”神鳖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,慈爱如旧,却是最后一次,“灵曦……好好活着……带着我的那份……替我看看,‘道’的顶峰……究竟是什么,我会一直在你身后,陪着你……”
那些飘散的白烟,忽然缓缓聚拢,环绕在灵曦身边,最后轻轻一旋,尽数没入了她的体内。
“不——!”
凄厉的哭喊声响彻整个山林,与呼啸的风声交织在一起,震耳发聩,久久不散。夕阳彻底沉入西山,夜幕渐渐笼罩大地,将那道纤瘦的身影,孤零零地笼罩在无边的黑暗之中,呜咽低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