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有！有有有！”刘大叔惊喜交加，连声道，“只要二位仙长不嫌弃，住多久都成！”说罢，又忙吩咐小桃子：“快，去把东屋收拾一下，给仙长住！”
小桃子脆生生地应了一声，转身跑了出去。看着他走路仍有些不自然的步子，雪忍叮嘱了刘大叔几句照顾病人的注意事项，便和凤瑾漓也走了出来。
雪忍在背篓里翻拣出几味对症的药材，轻叹一声。她本打算拿到镇子上卖些银两，却不曾想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。她朝着正在院子里铺床的小桃子唤道：“小桃子，过来。”
“姐姐？”小桃子放下手里的被褥，跑了过来。
雪忍正要给他上药，凤瑾漓走了过来，伸手拦住了她。
“我来。”
他不容分说地接过她手中的草药，蹲下身，小心翼翼撩开小桃子的粗布裤腿。伤口紫青，还在微微渗血，看着有些狰狞。
还没等小桃子反应过来，他已经将揉碎的草药轻轻敷在伤口上，清凉的触感传来，带着一丝轻微的刺痛，疼得小桃子身子一哆嗦，眼眶瞬间红了。
“别动。”凤瑾漓按住他肉跳的腿。
小桃子眼睫上挂着一层泪珠，小手紧紧攥着衣角，闻言咬着牙，乖乖忍着没动。
凤瑾漓又从自己的锦袍衣衫上撕下一块干净的布条，将伤口缠好，动作虽然算不上温柔，但已经很难得了。
他起身时，正好撞进一双含笑的眼睛里，雪忍戏谑地朝他挑挑眉，“太阳今儿是打西边出来了？”
凤瑾漓面色略有不自在，含糊地说了句“我去洗手”，便大步消失在了院子里。
雪忍心里一时欣慰又心软。谁说他是杀人不眨眼的魔王？倘若没有世人的恶意与憎恨，没有那些无休止的算计与伤害，他又怎会变成未来那副模样？
小桃子眼睛来回转动，爹说过，不懂就要问，所以他很真诚地发问：“姐姐，大哥哥怎么了？他怎么走得那么快，像是后面有狼在追他一样。”
雪忍笑了笑，揉了揉他的脑袋，煞有其事地说：“他啊，是看见小桃子这么孝顺乖巧，想起自己以前的臭脾气，觉得不好意思了，害羞了。”
小桃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，原来大哥哥也会害羞啊。
小孩子就是好哄，不像某个傲娇的魔王。雪忍把背筐里剩下的竹笋和药材都交给了小桃子，让他去找刘大叔处理，自己则走进屋里整理床铺。
晚饭时，刘大叔对着那几株鲜嫩的竹笋束手无策，不知该如何下手。还是凤瑾漓主动接手处理。清炒竹笋端上桌时，香气扑鼻。小桃子似乎从未吃过这样清脆鲜嫩的东西，吃得不亦乐乎，小嘴塞得鼓鼓的。
刘大叔满脸窘迫，轻轻拍了拍小桃子的脑袋，让他少吃点，给仙长留些。却被小孩子的童言童语堵得哑口无声：“可是爹，这个菜你们都不动筷子啊，我为什么不能吃啊？”
刘大叔气得脸都黑了，真想把这个木愣愣的傻小子揍一顿。雪忍在一旁看得哭笑不得，连忙打圆场，让小桃子尽管吃，竹笋还有不少。
饭后，雪忍在院子的几个隐蔽角落都贴上了符咒，又在门窗上也各贴了一张，这才起身回屋。那些小鬼妖今日吃了亏，难保不会晚上再来搞偷袭。虽然小魔王的魔气可以压制它们，但多做一层防备总是好的。
她甫一推门，抬眸的瞬间，一具白皙有劲的身躯映入眼帘。凤瑾漓不知何时已经在屋里了，正背对着门整理衣衫。两人目光猝不及防相接，雪忍愣了一下，立刻退了出来，顺手带上了房门。
只是雪忍动作慌乱，门敞着一条缝隙，一人在屋内，一人在廊下，气氛格外微妙。恰巧小桃子端着空药碗从西厢房过来，雪忍一把拉住他，压低声音问道：“小桃子，你家只有这一间空房吗？”
傍晚凤瑾漓离开后，直到晚饭时才回来，雪忍原以为他是去收拾自己的住处了，可看他方才意外的神情，显然并非如此。
小桃子睁着纯真的大眼睛，用力点头：“爹爹说你们是夫妻，睡一间房就可以啦，所以我就没去收拾杂物间。”
雪忍闻言微怔。杂物间自然不能给他们住，十有八九是小桃子把自己的房间让出来。这倒让她一时不好再说什么，总不能让一个小孩子去睡杂物间吧。她只得略显无奈地笑了笑，让他去休息了。
月光如水，万籁俱寂，偶尔菜园深处传来几声秋蝉的薄鸣，断断续续，透着几分萧瑟。
雪忍在廊下站了片刻，夜风拂过，带来阵阵凉意，也吹散了她心头的些许窘迫。她深吸一口气，还是转身推开房门走了进去。
房间不大，陈设简单，只有一张床、一张桌和两把凳子。但刘大叔不知从哪里翻出一扇旧屏风摆在门口，将房间隔成了两个小空间，添了几分雅意。床上铺着两床被洗得褪了色、却十分干净的喜被，在这简陋的屋子，分外惹眼。
雪忍明白刘大叔的心意。他是想把家中仅有的、他认为最好的东西都捧出来待客，以彰显诚意。只是……这份诚意，实在有些多余了啊。
她越过屏风，凤瑾漓已经换好了一身干净苏白的里衣，地上铺着另一床喜被。他一手撑着被褥，一手随意搭在屈起的膝头，目光落在门口的方向，似乎是……在等她安歇。
这种感觉实在怪异，像极了那些相处多年、相濡以沫的老夫老妻。
雪忍不去看他的神色，故作镇定地往桌边走去，语气平淡：“刘大叔家房间不够，咱们就暂时住一间，你将就些。”
她走到桌旁，将灯烛吹熄。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，雪忍缓慢挪到床边，顿了一下，还是脱了鞋，和衣躺了下去。
“早些睡吧。”她说完，便闭上眼睛，不再动弹，似已经入睡了。
凤瑾漓坐在地上，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胸口鼓点般的心跳声，“咚咚”作响，震得他耳膜发昏。他鼻息间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、清甜的果香，干净而纯粹，脸上泛起一层薄红，如微醺的酒意。
许久，直到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平复了些，才缓缓平躺下。
窗外清辉朗朗，月光透过窗棂，照在地上毫无睡意的人身上。从未与人共处一室的魔王，此刻身躯紧绷，身心煎熬。
他想不明白，自己方才为何听到小桃子那句“夫妻”时，没有立刻反驳，反而鬼使神差地继续解衣，还若无其事地将被子铺到了地上？
凤瑾漓忍不住侧过身，凝视着床上背对他的少女。她睡姿安稳，腰肢纤细，如瀑布般的青丝散落在绣着褪色囍字的枕被间，在月光的映照下，宛如一株静静绽放、待人采撷的幽兰。
他喉结上下滚动，心底无端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柔软与悸动。
初见时，她从云端走来，仿佛神明降世，那么鲜活，那么明亮，与他所处的黑暗截然不同。也与那些满眼脏垢、心怀恶意的人不同，她的眸光清澈如雪，不含半分杂质。
当她提出要跟着自己，想与他同住时，那一刻，他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。或许是因为她的名字，或许是因为她的灵动，又或许是他死寂太久，太过渴望一丝鲜活的气息。所以明知她可能别有居心，他却还是破例留她住了下来。
他本想冷眼旁观，看她能伪装到何时。可她却像只喋喋不休的小麻雀，不知疲倦，整日里在他耳边吵吵闹闹，却奇异地没有让他感到厌烦，反而让那座孤寂的庭院，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。
他以为她是来杀自己的，是来替那些所谓的“正道人士”除魔卫道的。可在他昏迷不醒、魔气失控的时候，她却不离不弃，甚至不惜耗费自身修为，舍命相救。那一刻，他彻底迷茫了。
所有的可能性他都想过，却唯独不敢深想，她说的那些话，或许……都是真的。她真的是来救度他的，是来从那无边的深渊里，将他拉出来的。
思绪纷乱间，他望着少女发髻上那支熟悉的桃木簪子，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，躁动的心忽然平静下来，缓缓合上了眼睛。
月色朦胧中，一个身着大红嫁衣的身影慢慢从床榻旁欺近。少女身姿曼妙，脸颊绯红，眼波流转间带着含羞的媚意，轻轻偎向躺在地上的凤瑾漓。
凤瑾漓原本恹恹的眸光，在看清楚她眉眼的瞬间，眼底的寒冰僵滞，渐而幽深。
“夫君……”雪忍的声音娇软入骨，带着蛊惑人心的甜腻，勾人道，“花好月圆，良辰美景……你怎么不过来啊？”
凤瑾漓眸色一暗，心头那根紧绷已久的弦猛地断裂。欲望来得又汹又急，瞬间将他的理智淹没。他忽而伸出手，抓住少女纤细的手腕，翻身将她压在身下……
满室春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