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忍一怔:“什么?”
凤瑾漓语气平淡道:“你输了,也要给我弹琴。”
倒是公平。雪忍欣然应允:“行!”
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细雨,缠绵的雨丝斜斜落下,被冷风卷着,吹进窗棂,送来几片桃花瓣。雪忍被冷风一吹,忍不住掩着唇角,轻轻咳了一声。
凤瑾漓握着白子的手指微微蜷缩。他落下白子,状似无意地问道:“身体还没好吗?”
雪忍拾捡花瓣的动作一滞。这小魔王的观察力竟如此敏锐吗?她不过是轻咳了一声而已。她斟酌了片刻,道:“许是雨气湿寒,我有些受凉。可若是合上窗扇,便少了这份听雨赏桃的雅致,未免太过可惜。”说自己身体已然大好,那是骗人的;可让她说谎敷衍,她又做不到。
雪忍不想给他追问的机会,连忙指着棋盘,雀跃道:“哎呀,小魔王,你输了!”她飞快地收了手中的棋子,催促道,“快去弹琴!”
凤瑾漓问道:“想听什么?”
雪忍惊喜道:“还能我自己挑?”
“不能。”凤瑾漓直视着她,幽幽开口道,“因为我不会弹琴。”
雪忍:“……”
不会还问她想听什么?她严重怀疑这小魔王就是在故意耍她!
“那你就自己学吧。”雪忍气鼓鼓地起身就走。就冲小魔王这恶劣的性子,想让她教?没门!
凤瑾漓望着棋盘上散落的桃花瓣,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。可这笑意转瞬即逝,眉宇间又凝起几分忧愁。他前几日明明为她把过脉,脉象平稳,并无异样,为何她至今还会受凉咳嗽?
夜色渐深,雨丝渐歇。雪忍如往常一般,盘腿坐在榻上打坐调息。只是这一次,窗边不知何时多了一道修长的身影。
凤瑾漓倚在窗框上,双手抱胸,仰望着天上的明月。月光皎洁,洒在他的身上,为他镀上了一层清冷的光晕。屋檐的阴影落在他的脸上,一半明亮,一半晦暗,让人看不清他的神色。
窗台上摆放着这几日他们新折的桃花,开得正盛,鲜嫩娇滴的粉瓣随风轻轻颤动,偶尔落下一两片,落在他的肩头,仿佛在无声守护。
或许,这些日子以来,每个夜晚,他都会在这里静静伫立,只是屋内打坐的人,从未察觉而已。
雪忍最终还是听到了凤瑾漓弹的古琴。那一日,她刚折了桃花走进院子,便听见一阵悠扬的琴声从正屋传来,旋律婉转,淡雅清远。她不禁有些哑然:这般娴熟的指法,真的是他这几日练出来的?
《凤求凰》这首曲子的难度并不在于指法,而在于情感倾泄,可凤瑾漓弹奏起来游刃有余,琴音中带着几分缠绵悱恻,又藏着一丝细腻温柔。
雪忍舌尖抵着后槽牙,心里又气又恼。亏她前几日还想着要不要教他弹琴,真真是养病闲的,自作多情!
“不好听吗?”
凤瑾漓抚住颤嗡的琴弦,抬眸看向站在门口的女孩,她抱着一捧桃花,脸颊微微鼓起,带着几分幽怨,模样竟有些可爱。
雪忍瞥了他一眼,没理会他,转身走进了厢房。
凤瑾漓嘴角弯起。原来,她也有这般怄气的时候。
又到了夜晚,雪忍正要打坐调息,忽地,一缕悠扬的笛音从窗外传来。笛声清澈空灵,如山涧清泉,潺潺流淌,又似山间流云,轻柔飘逸,萦绕在鼻尖。
雪忍身形一僵,心跳猛地收紧。她几乎是慌乱地转身,朝着屋外奔去,可在看到窗边那人的瞬间,却怔愣住了。
原来,不是神印。
走廊上,橘暖的灯光洒下。凤瑾漓斜倚在窗框上,一袭白衣若月,衬得他肌肤胜雪,身姿挺拔。他指尖夹着一支竹笛,白皙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笛身,瞧见她出来,毫无意外地问道:“你觉得这笛音如何?”
雪忍心中那根紧绷的弦骤然松开,随之而来的,是无边的空荡与失落。自她得道不久,神印便一直跟在她身边,那个小家伙粘人得紧,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分离,不知它此刻又是何种心情。
“你大晚上的不睡觉,跑到我窗前来吹笛子?”
她的声音有些颓丧,凤瑾漓毫无打扰人的惭愧,淡淡道:“来看看你在做什么。”
雪忍:“……”大晚上的不睡觉,她能做什么?!
她气得牙痒痒!可当对上他那张冷漠如冰山的脸时,雪忍刚窜起的火苗瞬间熄了。她又能怎么办?谁让他是小魔王啊!!
雪忍走到廊台旁坐下,赏着夜景,敷衍道:“音色极好,只是这调子……”她顿了顿,语气有些迟疑,“听着有些耳熟。”像是……她先前在修行时所作的《世间浮》的旋律。
凤瑾漓眼底闪过一丝讶异:她听过?
雪忍没有察觉他的异样,又问道:“你这制笛的手艺,是跟谁学的?这般精湛,不像是自学成才啊。”
凤瑾漓站在她身侧,望着天上的明月,语气难得带着几分空茫:“我忘了……很多从前的事,我都不记得了。”
从前的事情都忘了?如此说来,小魔王被魔性腐蚀的时间,恐怕比她想象的还要早。
“那你记得什么?”雪忍追问着,伸手从他手中拿过那支竹笛,细细端详。笛身光滑,工艺不错,笛孔的大小都恰到好处。她目光缓缓上移,落在笛头,呼吸一紧。
两个繁体刻字——“神笛”映入眼帘。那笔锋走势,婉转流畅,与她自己的字迹,竟有九分相似!
“这上面的字,是谁教你刻的?”
她声音七分严肃,三分惊疑,甚至还有一丝颤抖。凤瑾漓垂眸凝视着她,良久,他才低声道:“雪忍,”他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眼睛,眼底似有星辰流转,“我们以前……见过吗?”
四目相对,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凝固。
晚风拂过院子,吹动满树桃花,吹动杏黄竹帘,粉瓣纷纷扬扬落下,风铃轻轻晃晃脆响。
“倘若我的记忆没有出错,”雪忍的声音有些发涩,她将目光移到远处的山峦,“我们应该不曾见过。”
她早已得道,证得果位。纵使从前与他有过什么因果纠缠,如今也早已债清、灾消、缘了。怎会认识小魔王,却半点记忆也无?这于法理说不通。
凤瑾漓眸光黯淡下来,如乌云遮蔽的明月,喃喃道:“是吗?”可为何,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你?
那些熟悉的符咒字迹,熟悉的容颜声音,熟悉的名字与气味,总能轻易牵动他的心弦。为她的伤担忧,为她的痛自责,为她的笑心动,因她在身边而感到安宁,甚至生出几分贪恋……他那颗被深渊寒冰冻结的心,仿佛只为她而跳动,仿佛在无声诉说:这个人,对他很重要。
雪忍望着夜空,声音空渺:“那大约……是你我有缘吧。”或许,真的有某种玄之又玄的缘分,才让她与这小魔王生出这般相识的恍惚。
不过话说回来,是谁曾待小魔王如此亲厚,教他乐理、传他制笛、授他刻字?还有那枚扳指……
“小魔王,你脖子上的那枚扳指,是从何而来的?”
“扳指?”凤瑾漓蹙了蹙眉,伸手从脖子上解下一枚用红绳系着的玉扳指,递到她面前,“这个?”
雪忍心中叹气。看样子,小魔王又忘了。她接过扳指,伸手牵过他的手掌,轻轻套在他的拇指上,示范道:“这个不是项链,是扳指,是这么用的。”
凉沁的玉石触感传来,在月光下折射出冷冽而晶莹的光芒,衬得他的气质一下尊贵温润起来。
“这几日天气转晴,山路应已干爽。”雪忍收回手,转移了话题,“小魔王,咱们明日下山吧?”
眼下小魔王的魔气稳定,性子也温和了许多。她还需找到师尊所说的那件可摧毁黑暗空间的法器,不能一直留在山上。
凤瑾漓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,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她的温度,他抿了抿唇,道:“一定要下山吗?”
雪忍有些意外。小魔王不想下山?是不舍得这衔月山与世隔绝的淡然生活吗?
“你是不是忘了山下的约定?”雪忍提醒道,“咱们可是答应了杜大娘,要买下那座院子的。失信于人,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。”
山上的生活固然悠闲,却终究不是她的归宿。等一切尘埃落定,若是小魔王还想住这样的地方,她为他造一座便是。
雪忍等了片刻,没等到他的回应,正要转头看他,肩膀忽然被身后的少年按住。
“别动。”
雪忍依言坐定,没有动弹。
少年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发顶,他轻轻拢起她乌亮顺滑的发丝,随后,一支桃木簪子缓缓插入她的发髻,固定住散落的碎发。
雪忍摸着发簪,心中不可谓不震惊。这真的是那个冷漠孤僻的小魔王吗?该不会是被什么东西掉包了吧?
凤瑾漓对上她探究的目光,率先移开了视线,重新望向天上的明月,声音有些紧绷:“那便好好欣赏,最后一夜的衔月山景吧。”
瞧着他略显僵硬的侧脸,雪忍嘴角缓缓弯起。原来,这傲娇的小魔王,也有这般温柔的一面。
今夜恰逢中秋,月光皎洁如银,洒满庭院。廊下两人一坐一立,坐之人抬眸望着天上明月,眸光清冷;立之人侧头看着望月之人,眸光柔和专注,神色缱绻。
岁月静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