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。
雪忍与凤瑾漓收拾好简单的行囊,锁上凌游阁的木门,踏着沾露的石阶下山去。雪忍记挂着后山的鲜嫩竹笋,便拉着凤瑾漓绕了段路往山后去。那里背倚巍峨雪山,山脚下翠竹成海,一条清冽的溪涧穿林而过,水流潺潺。
雪忍悠然赏玩了片刻,目光落在不远处的草丛间。她正俯身想去摘些可用的草药,身侧的少年却忽然伸手拦住了她。
“要找些什么?”
雪忍抬眸,饶有兴味地望着他。凤瑾漓与她目光相接不过一瞬,便若无其事地移开了。雪忍见他耳尖泛红,故意拖长了语调,道:“小魔王?”
凤瑾漓抿紧唇瓣不应,可等了半晌也没听见她的后话,只得蹙着眉回头看她。少女嘴角噙着一抹明亮的笑,纯粹真挚,看得他心头一跳,“你怎么这么好?”
受了那么多苦难与委屈,见识了那么多人心险恶,竟然还能保有这样一颗柔软的心。尤其这几日,乖得不像话。
凤瑾漓静立在原地,喉结滚动了几下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雪忍见状,忍不住低笑两声,不再逗他,直起身道:“好啊,我给你指方向,你帮我找。要是少了一株,就……”她故意顿了顿,“就罚你抄经书!”
弹琴他信手拈来,吹笛也轻而易举,可唯独那些讲大道理的经书,这小魔王是打心底里排斥。
凤瑾漓瞥了她一眼,幽怨控诉。
雪忍当作没看见,只觉得自己这主意极好,立刻伸手指向草丛深处:“就那边,有几株紫花地丁,还有蒲公英,都要嫩的。”
雨后初晴,草叶间还沁着清新的水汽,混杂着泥土与草木的芬芳,吸入肺腑间皆是清爽。凤瑾漓循着她的指引,弯腰在草丛间细细翻寻。半晌功夫,还真找来了不少药材,整整齐齐地堆在一旁的青石上。
凤瑾漓拿着最后一把药材走过来,脚步一顿。雪忍揉了揉发麻的腿,也不顾形象,径直盘腿坐在石板路上,洒脱不羁。她手肘撑着膝盖,托着腮,另一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拢着药材,慵懒悠闲至极。
她怎可如此与众不同?不像世人那般畏惧他、憎恨他,也不像那些别有用心之人那般刻意讨好,就这般坦然、一本正经地说要救他。
“我来。”他走上前要帮她挑拣。
“不用。”雪忍抬手拦住他,又指了指不远处的竹林,“那竹子根部看见没?有冒出来的笋尖,挖几株,今晚正好清炒。”这山里别的不多,竹笋倒是长得丰茂。
凤瑾漓依言,提起行囊里的刀刃便走向竹林。他闷声不响,只一味地埋头挖,女孩清越的声音随风飘来:“要小的,嫩的才脆嫩可口;大的都老了,嚼着费劲,不好吃。”
雪忍已经收好了药材,依旧盘腿坐在原地,托着腮,笑眯眯地看他忙碌。凤瑾漓闻声回头望了一眼,正好对上她明媚的笑容,失神了一刹那,继续低头忙碌。
雪忍忍俊不禁。这小魔王,就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,看似冰冷坚硬,实则内里纯粹无瑕,越相处,越能发现他的好。
收回目光,雪忍遥望对面的皑皑雪山,一时思绪万千。
凤瑾漓很快收拾好竹笋,用草绳捆好抱了过来,放进背篓里,又拍了拍身上的灰尘,也顺势在她身旁坐下,道:“在想什么?”
“在想以前的事。”雪忍回道,“从前我在深山古林与雪山寒洞修行时,打坐结束后,偶尔也会出洞俯瞰山下尘世,看芸芸众生从生到死,看四季更迭轮转,既哀叹生命何其渺小,转瞬即逝;又感慨生命何其伟大,百折不挠。”
从春意盎然,繁花似锦,到盛夏炽热,蝉鸣不休;从秋风萧瑟,落叶纷飞,到冬雪飘飘,万物沉寂。从一朝兴衰,到一代更迭,从人间烟火,到上界清规。那时,心底总会涌起无限庆幸:她何其有幸,才能得遇佛法。
“虽然古林雪山孤寂清冷,但修行的时光却很充实满足。”雪忍唇边不自觉逸出一声轻笑,眼底带着几分怀念,“有一天晚上,山洞里闯进来一个小偷,他在黑乎乎的山洞里翻来找去,却没找到任何值钱的东西,便举着刀,对着山洞深处大喊:‘我知道你在这里,把钱交出来,我就饶你一命’。”
凤瑾漓侧首望着她,少女浅笑嫣然,侧颜温婉动人,眼眸清澈慈悲,宛如一幅天然绘就的神明画卷。微风徐来,翠竹挺拔,拂动了她如墨的青丝,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,也吹活了少年死寂已久的心湖,泛起圈圈涟漪。
少年垂下眼眸,道:“之后呢?”
“我便如他所愿,将佛法给他诵读了一遍。”雪忍笑意未减,“他以为我在耍他,气急败坏,就要冲过来打我。”
凤瑾漓眼中瞬间冷光闪过,“你没有还手?”
雪忍淡笑,没有直接反驳,只是道:“但他的余生,却是在地狱里度过的。”她转头看向他,“这便是行者的威德。”
看似被人打骂不还手,十分窝囊,可迷雾表象背后,是他对修行之人的亵渎与伤害,早已种下恶因。这份恶因,足以让他在人间活得猪狗不如,日夜受谴责,死后坠入地狱,千年万载不得超脱。
凤瑾漓眸子幽深。她真的只是单纯地讲故事吗?还是在借机点化他?
“好了,该走了。”雪忍率先起身,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。她自然知道小魔王会心生疑虑,可悟性这种东西,只能靠自己体悟,点不透的。
下山的路上,雪忍絮絮叨叨地规划着行程:“先去集市把药草卖了换些银两,然后我们再找杜大娘清付欠剩银子,之后就回那院子落脚。”
回去之后,她得好好想想,怎么说服小魔王跟她一起去找师尊说的那件可摧毁黑暗空间的法器。让他孤身一人,她始终不放心。
“对了小魔王,”雪忍忽然想起一事,随口问道,“既然你有凌游阁那样好的地方居住,为何还要在山下买房屋?待在山下,听那些村民恶言相向,岂不难受?”
凤瑾漓语气幽幽:“你想赖账了?”
“没有!”雪忍听出他语气里的不悦,立刻反驳,随即又微微靠近他,语气真挚,“我就是好奇,那你能告诉我原因吗?”她可不觉得,小魔王是个喜欢自讨苦吃的人。
望着几乎要挨着自己胸口的女孩,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清香,凤瑾漓呼吸一滞,正想开口,一声稚嫩的哭喊突然刺破寂静的山林:“救命啊!救命啊!”
雪忍脸色一沉,立刻道:“去看看!”话音未落,人已率先朝着哭声传来的方向奔去。
凤瑾漓站在原地,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,眸底渐渐柔和。他轻轻摩挲着心口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。
因为即使是恶意,即使是冷眼,即使是身处地狱般的孤寂,只有身处人群之中,他才能勉强感受到一丝活着的滋味。
可现在,不同了。
他抬脚跟上,两人一前一后来到山坡下,只见一个身着黑衣、身形消瘦的人影,正追赶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孩儿。那黑衣人指尖泛着青黑,眼看就要掐住孩子的脖颈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雪忍并指捏起一道黄符,扬手掷出!符咒破空而至,“啪”地一声精准拍在黑衣人的手背上,霎时燃起熊熊烈焰,逼得黑衣人猛地缩手,连连后退。
黑衣人捂着被灼伤的手掌,阴鸷的目光冷冷扫过赶来的两人。随即迅速从怀中掏出一物,他的身影便化作一缕黑烟,消失无踪了。
雪忍快步上前扶起那小孩,仔细打量了一番。这孩子虎头虎脑,身上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裳,胳膊和膝盖上都有不少擦伤,渗着血丝,模样倒是十分惹人喜爱。
“小朋友,你怎么独自一人在这深山里?方才那人是谁?他为何要追你?”
那小孩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泪水,抽噎着,断断续续地说:“我…我是来给娘亲采药的,她…她病得快不行了……”他已经哽咽得说不下去,泪珠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。
雪忍掏出随身携带的绢帕,给他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和泪珠,温声道:“别怕,慢慢说,然后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