邪魔现世,仙门百家人心惶惶,他们皆以为那魔头会趁势掀得天翻地覆、大杀四方,将这些年积压的怨怼尽数倾泻。可谁曾想,自那云墟天灭门之祸后,凤瑾漓竟如人间蒸发一般,半点踪迹也无,连一丝魔气都未曾再泄露分毫。
可凤瑾漓越是这般沉默寂静,他们就越是胆战心惊,就好像有一把看不见的铡刀悬在头上,说不定哪天就会落下来。
云景桓提着心吊了整整一个月。这一个月里,他日日辗转难眠,生怕哪日睁眼,云墟天的山门便被魔气碾平。
可日子一天天过去,风平浪静得过分。他这颗悬在嗓子眼的心稍稍落地,只得强打精神收拾残局。掌门仙逝,宗门元气大伤,阵基破损需重修,弟子折损要增补,桩桩件件,忙得他分身乏术。
这日天光大亮,处理完宗门杂务,云景桓总算得了片刻空暇,与云舒去后山竹屋探望玄清长老,却没找到人,找了守在山道旁的弟子问话,“玄清长老可是出去散心了?”
那弟子神色恭敬,低声回话:“掌门,玄清长老已于今早被小师妹送下山了。”
云景桓先是一怔,随即心头涌上几分欣慰,可转瞬又被疑惑缠上。掌门仙逝后,小师妹便如失了魂魄一般,整日守在天子阁不出,沉溺在悲痛里难以自拔,如今肯主动出门,本是好事。可她为何要送玄清长老下山?
“景桓,”身侧的云舒道,“小师妹这般做,定有她的顾虑。再说,师傅他如今这般境况,法力全无,留在云墟天,未必是好事。”
云景桓想想也是,凤瑾漓如今只是不知去向,并非彻底销声匿迹,万一哪天他杀回云墟天寻仇,玄清长老腿脚不便,连跑都跑不了,留在山上,反倒是害他,平白多添一份危险。
想通此节,他便不再追问,只是找来两名弟子,细细叮嘱:“你们每隔三日便下山一趟,去探望玄清长老,务必确保他的安全,若有半点异动,即刻回报。”
夜色如墨。天子阁内,烛火摇曳。
“既然掌门发话了,那你们每隔三日下山一趟。”云歌扫过地上跪着的二人,笑得阴森,“管好你们的嘴,知道吗?”
那两名弟子连连点头。云歌挥了挥手,他们便下去了。
云歌坐在木椅上怔怔出神了片刻,起身来到紫檀木案旁,案几上,整整齐齐地摆着一排她小时候的玩具:绣着九尾狐的丝质面具、系着青铃的剑穗、串着红玛瑙的手链……都是云震松悉心收藏的。
她捧起一个小巧的瓷娃娃,那是她七岁生日时,父亲听闻民间送瓷娃娃可保平安,他便亲手给她捏了一个,只是如今护她的人却不在了。
她轻轻放下瓷娃娃,指尖一一拂过其余物件,最后落在一封泛黄的书信上。那书信叠得整齐,用一根红绳系着,绳结已经有些松动。
云歌解开红绳,缓缓展开信纸,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,笔锋刚劲中带着几分温柔,是爹爹的亲笔。
“吾儿如晤:
歌儿,当你翻出这封信时,爹爹大抵已不在人世了。你莫要伤心,生死有命,富贵在天,这世间之事,本就十有八九不如人意。纵使我们修仙之人,能得百年寿元,勘破红尘虚妄,也终究逃不过生老病死的轮回。
只是爹爹放不下你啊。犹记你出生那日,天降祥瑞,满院梨花盛开。你那么小,那么软,被包裹在锦被里,像个粉雕玉琢的团子。刚满月时,便敢揪着爹爹的胡须不放,笑得咯咯作响,眉眼弯弯,像极了你娘。
一岁时,你第一次开口说话,含糊不清地喊出‘爹爹’二字,爹爹欣喜若狂,抱着你在院子里直转了三圈;两岁三个月时,你第一次不用人扶,跌跌撞撞地走向爹爹,小短腿迈得飞快,却还是摔了个屁股墩,不哭不闹,自己爬起来继续走;十二岁时,你第一次御剑飞行,踩着爹爹为你量身打造的青灵剑,飞得歪歪扭扭,却执意要飞到山巅看日出,吓得爹爹在后面追了一路。
时光匆匆,转眼间,你便从那个黏人的小娃娃,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。爹爹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你,便发现你已懂得偷偷藏起心仪少年的玉佩,会对着月亮发呆,会为了一句戏言脸红。爹爹这才惊觉,原来我已经老了。
可是歌儿,那凤瑾漓绝非良人。他生性冷漠,薄情寡义,纵使生得一副惊为天人的好皮囊,也不过是红颜祸水,误人误己。更何况,他是玄清那老东西的徒弟。玄清此人,阴险狡诈,城府极深,绝非表面那般温和无害。爹爹怀疑,这招邪之事,便是他暗中指使凤瑾漓所为。你若真嫁与他,便是羊入虎口啊!
岁月不饶人,爹爹终究不能护你一辈子。雏鹰总要展翅翱翔,总要独自面对风雨。爹爹能为你做的,便是在你陷入绝境之时,留一条保命的后路。
山脚下的破庙里,爹爹已为你留下一批死士。你只需以自身鲜血为引,照着书信背面的图样画下阵法,他们便会现身,此生此世,唯听命于你一人。
爹爹心中有千言万语,提笔却难落一字。唯愿吾儿,此生顺遂无忧,平安喜乐。——父云震松”
云舒摩挲着上面的字字句句,泪水无声滚落,砸在泛黄的信笺上,晕开一朵朵深色的湿痕,将字迹浸得有些模糊。
“爹,你放心,女儿定会为你报仇雪恨!”
云歌将书信小心翼翼地折好,连同案上的物件一起收进锦盒,锁入抽屉。随后,她绕过屏风后那架巨大的孔雀屏风,步入里间。里间靠墙立着一个巨大的书架,摆满了各类古籍。她走到书架最底层,抽出一本不起眼的旧书,轻轻转动书轴。
“咔哒——”
一声轻响,书架缓缓向一侧移开,露出一条幽暗的密道,一股浓郁的腥气与腐臭味,混杂着灰尘的干燥,迎面涌来。
云歌嫌恶地扇了扇,从袖中取出一枚夜明珠,顺着满是污垢的石阶而下,绕过中央一滩浑浊的水洼,上面漂浮着不知名的秽物。她从墙壁上取下一把浸染着暗红血迹的剔骨刀,径直走向密道深处的漆黑角落。
那里,一个蓬头垢面的人影被粗重的铁链锁住四肢,铁链深深嵌入皮肉,渗出的鲜血早已凝固成黑褐色。随着他微弱的呼吸,铁链与地面摩擦,发出“吱呀——吱呀——”的刺耳声响,在寂静的密道里格外瘆人。
云歌抬脚,一脚将那人踹翻在地。雪白靴子踩着他的胸膛,用力碾压了两下。她把玩着手中的剔骨刀,脸上挂着一抹近乎天真的笑容:“玄清长老,这三日,想清楚了吗?”
不过三日光景,玄清那原本宽胖的身躯已骨瘦如柴,两颊深深凹陷,颧骨高高突出,眼窝发黑,双目暗沉麻木,如两潭死水。乍一看去,竟与死尸无异。
听见云歌的声音,他原本空洞失焦的瞳孔骤然收缩,像是见了鬼一般,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。
“我……我说!我说!”
“早这样,不就省了许多麻烦?”云歌莞尔一笑,笑容甜美,可落在玄清眼里,就像是呲牙的恶魔在朝他招手。他打了个寒颤,牙齿咯咯作响,慌忙开口:“用……用凤瑾漓的血画阵,便可召来邪祟妖魔,而且……而且那些妖魔只认画阵之人为主。”
起初召来的妖魔,实力都十分低微,根本成不了气候。直到有一日,一个外门弟子误入地下密室,撞见满地血痕,吓得腿都软了,转身就想逃,却正好撞上玄清,被他杀了。
那名弟子的尸身倒在血阵中,精血瞬间就被阵法吸干,只剩下一副枯骨。也就是那时,阵中红光暴涨,黑气缭绕,接二连三钻出来的,皆乃凶神恶煞的恶鬼妖魔。
玄清狂喜难抑,便借着凤瑾漓的名头继续养着它们。
“那些妖魔,可吞食世间邪念壮大自身,甚至能吞噬活人,汲取生魂来增长修为……凤瑾漓的血,就在我书房的暗格里。我都说了,你放过我吧!
“所以,这几年云墟天周边的邪祟作乱,水仙镇的百姓接连惨死,都是你搞的鬼?”云歌嗤笑一声,“你拿凤瑾漓当挡箭牌,暗地里用活人饲养妖魔,想借此壮大势力,震慑仙门百家,做至高无上的仙门土皇帝?”
玄清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,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,只能惊恐戒备着云歌。
“若不是你为了一己私欲,暗中搞鬼,三番两次护着凤瑾漓,我爹怎会落得那般下场?”云歌声音陡然拔高,眼中杀意凛然,“还想让我放过你?简直是痴人做梦!”
她忽然起身,朝着黑暗的角落里轻轻招了招手。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出现,遮面掩身,看不清容貌,只露出一双毫无感情的眼睛。
玄清盯着那无声现身的黑影,脸色变得惨白,失声尖叫:“这……这是死尸?!你从哪里得来的?”
“呵,都死到临头了,你竟然还有心情关心这个?”云歌脸上的笑意敛去,对着黑衣人发令道:“割了他的舌头,吊住他的命,别教他轻易死了。”
“是。”黑衣人应声上前,动作利落。玄清挣扎着想要求饶,但喉咙里只能发出“嗬嗬”的声响,不过片刻,声响便戛然而止。
待云歌带着黑衣人离开,密道内重新陷入死寂。地上,玄清的身体抽搐了两下,原本黯淡的眼中,闪过一丝诡异的猩红,随即整个身体瘫痪,再没了动静。
阴山暗室之中,云祈猛地睁开眼睛,眸光阴冷,嘴角勾起一抹狰狞的笑容:“师兄啊师兄,我倒真是小瞧你了!”
死尸,是以万千尸体献祭,耗费数十年心血炼制而成的活死人,不仅刀枪不入,还可精通术法,此生此世,只听命于炼制之人。云震松竟然连这种阴毒的东西都炼制了出来!
他扫过飘在半空躁动不安的妖魔,眉心一动。既然云歌想借邪祟之力报仇,那他正好顺势借力,坐享其成!
*
衔月山凌游阁。自那日发现这楼阁里有地窖之后,雪忍便对这里充满了好奇。她花了整整一日,将凌游阁里里外外翻了个遍。
青砖砌成的排水渠,纹路清晰,雅致大方,即便常年不用,也不见半点淤堵;院子里的草木布局,暗合八卦风水之术,错落有致,既能聚气,又能挡煞。
雪忍越看越称奇,能造出这般院子的,绝非寻常人物啊。
逛完了外面,她又来到里间,在一个空荡荡的房间里,翻出了一盘围棋和一把七弦古琴。雪忍眼睛一亮,抱着棋盘,提着琴,脚步轻快地来到正屋,将琴放到案桌上,凑到榻边看书的人面前,语气神秘:“小魔王,你猜我找到了什么?”
凤瑾漓这几日,莫名有了几分在栖岫阁时的意味——耳畔又开始萦绕起少女的碎碎念,叽叽喳喳,像只活泼的小松鼠。
明明这凌游阁偌大,只有他们两人,明明衔月山荒无人烟,枯燥乏味,可她却总能找到乐趣,一会儿摆弄院子里的花草,一会儿研究阁中的古籍,鲜活灵动得不像话,从未有过半分颓丧。
这要是换作从前,这般聒噪的声音只会让他心烦意乱。可如今,他竟半点也不觉得烦躁,反而……渐渐沉溺其中。
凤瑾漓放下手中的书卷,抬眸看向她。他语气依旧冷淡,可仔细听来,却带着几分无奈,甚至还有一丝宠溺:“找到了什么?”
“琴和棋啊!”雪忍将背后的棋盘放到案上,指着棋盒里的黑白棋子,期待道,“小魔王,你会下棋吗?”
撞上她清澈明亮的眼眸,像盛着山间的清泉,纯粹不含一丝杂质,凤瑾漓到了嘴边的“会”字转了又转:“……你教我?”
“好啊!”这正合她意。
雪忍坐到榻边,将棋盘摆好,像个严谨的教书先生一般,指着棋盘上的纵横纹路,细细讲解:“这棋盘共有十九道线,三百六十一个交叉点,黑棋先行,白子后落,以围地多者为胜……”她讲得细致入微,连如何落子、如何打劫、如何收官都一一说明,生怕凤瑾漓听不懂。
凤瑾漓垂着眼帘,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。他那双素来冷漠无情的丹凤眼,落在少女顾盼神飞的面容上时,眼尾上挑,眼角的泪痣轻轻颤动,竟似含着几分笑意。
“规则都听懂了吗?”雪忍讲完,抬眸看了他一眼,随手拿起一枚黑棋,“我先走了啊。”
顾及凤瑾漓是初次下棋,雪忍便有意让着他,落子十分保守。凤瑾漓抬眸,深邃如渊的眼眸直直盯着她,眼底带着一丝无声的质问,仿佛在说:“你这是在敷衍我?”
雪忍被他看得有些心虚,轻笑一声:“好好好,我不让着你了。不过,若是你输了,可要给我弹琴。”她伸手指了指放在书房案上的古琴,“我都给你找好了。”
雪忍原本以为他不会弹琴,正想补充一句“你若是不会,我可以教你,反正你连笛子都会吹,古琴学几日便能上手”,可还没等她说出口,少年便轻轻应了一声:“好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充道:“反之亦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