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寒凉,卷着山林的潮气漫过小路。
雪忍四下寻了些干燥的松针与枯枝,用符咒生了火,橘红的火光映得周遭树影斑驳。她又往林子深处走了半盏茶功夫,寻到几枚熟得透红的野果,用绢帕裹好,才折返回火堆旁。
凤瑾漓依旧靠在老树上,双目紧闭,神情看着有些痛苦。雪忍单膝蹲在他面前,指尖掐着软嫩的果肉,小心翼翼地捏开他那比脸色还苍白的嘴唇,正要将野果喂进去,动作忽地僵住。
温热的湿意蹭过她的手背。
小魔王在……哭?
晶莹的泪痕顺着他眼尾的泪痣滑落,浸湿了鬓边的发丝,平日里冷傲疏离的眉眼此刻卸去所有防备,只剩极轻的脆弱。
雪忍掏出绢帕擦去他眼尾的水渍,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脸颊,“小魔王?小魔王?醒醒!”
唤了数声,凤瑾漓依旧毫无反应。雪忍将怀里的野果放到一旁,低头在袖中摸索符咒,刚要往他额间贴去,抬眸对上一双空洞失焦的黑眸。那眸子深处一片混沌,不见半分神采,惊得她手一抖,符咒差点掉在地上。
“你醒了?”
雪忍定了定神,将符咒重新塞回袖中。她正斟酌着开口说些什么,便听见少年低沉缥缈的嗓音,像被寒雾浸透过一般:“把火灭了。”
雪忍瞟了他一眼,见他眸光依旧涣散,便没多问,起身捡起一旁的枯枝将火堆压灭。火星渐渐熄灭,只余下一缕青烟袅袅升起,融入清冷的月色里。
沉默在林间蔓延,雪忍挣扎了片刻,重新蹲回他面前,放柔了语气:“你不要难过,虽然家没了,但好在我们人没事啊。只要人还活着,就总有希望。古人常说,留得青山在,不愁没柴烧。我们保住了性命,还怕建不起一个新的家吗?”
她环顾四周,指着周围清幽的山林,希冀道:“我看这里环境就很不错,或许我们可以砍一些木……”
她话还没说完,凤瑾漓扶着树干缓缓起身,一言不发地朝着林子深处走去。
“哎,你要去哪里?”雪忍连忙起身要去扶他,手指刚要触碰到他的衣袖,却被他侧身避开。
无言的疏离,刻意、明晃,像一道无形的墙,将她隔绝在外。
雪忍站在原地,目送他,渐行渐远。
荒无人烟的山林小路上,冷月如霜,夜雾弥漫。
一身白衣的少年漫无目的地走着,衣摆上沾着的灰尘与泥块在月光下格外惹眼,他身姿依旧挺拔,却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悲凉,仿佛被遗弃在尘埃泥潭的明珠,于黑暗中踽踽独行,不知该何去何从。又似是一颗心饱受苦难折磨后,变得麻木,不起波澜不生希望,死气沉沉。
雪忍鼻尖有些酸。小魔王,真的好让她心疼。
不过没事,他现在有她了。雪忍脚步轻快地追了上去,像只灵活的兔子般从他身旁窜出来,挡住他的去路。
“哎呀,你走得也太快了,我差点就跟不上了。”
她双手背在身后,倒着走在凤瑾漓面前,与他面对面,眉眼弯弯:“凤瑾漓,你饿不饿?咱们要不抓几只野鸡烤着吃吧?我刚看这林子里飞禽走兽不少,还有好多野果。住在这里虽然冷清,但换个角度想,何尝不是另一种安宁呢?你说是不是?”
凤瑾漓目不斜视,径直往前走。
雪忍停下脚步,索性直接挡在他面前,不让他过去。
他见势要绕开,她便又快步上前堵住。
几番拉扯,凤瑾漓终于停下脚步,抬眸冷冷地盯着她,眼底的寒意几乎要将周遭的空气冻结。雪忍却仰头指着天上的明月兀自轻叹道:“哎,真是人有悲欢离合,月有阴晴圆缺,此事古难全啊。”
僵持了片刻,凤瑾漓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,疲倦道:“你究竟想做什么?”他的目光嘲讽,“若是要杀我,大可不必如此惺惺作态。”
雪忍心中暗叹,果然还是绕不开这个问题。
她收起嬉闹的神色,面容严肃地凝视着他,郑重道:“我是来救你的。若是你死了,那必定是我已经先死了。可我也不能看着你杀人而无动于衷啊,那样的话,我与那些不分青红皂白的恶人又有何异?”
她来回着踱步,条理清晰地分析道:“你看啊,在那些村民眼中,我和你是一伙的,都是该被驱逐的‘邪祟’;在你眼里呢?我救了村民,就是个满口谎话的骗子,虚伪又做作。两边都不待见我,都觉得我不是好东西。”
“但在我眼中,”她忽然停下脚步,微微倾身凑近他,眼眸清亮,“村民固然可恶,可罪不至死;你纵然报复他们,却也事出有因,并非不可原谅。所以他们要救,你也要救。”
凤瑾漓在她流光溢彩的眸子里,隐约看到了自己晃神的倒影,心头莫名一颤。他猛地别开脸,冷疏的嗓音略带一丝沙哑:“你就直说,自己是神明,心怀大爱众生,又何必拐弯抹角说是要救我?”
雪忍憋着笑,故意逗他:“哦,可你也是众生之一啊。我不让他们死在你手里,既是救他们,也是在救你。难不成你想当个双手沾满鲜血的杀人凶手,一辈子躲在暗无天日的角落里?”
凤瑾漓掀起眼帘,眼底没了先前的空洞,反倒多了几分恼怒地瞪着她。
雪忍心中暗笑,这小魔王向来如此,用冷漠与尖刺当做铠甲,将自己柔软的内心裹得严严实实,吓跑所有试图靠近他的人。
可惜啊,她不仅要打破这层铠甲,还对此锲而不舍。
她挑眉,故意挪揄道:“小魔王,长久不说话,真到该开口的时候,可是会把自己气得哽住的。就像你现在这样,是不是很想骂我强词夺理、心口不一?很想让我赶紧滚开,别再烦你,对不对?”
凤瑾漓定定地凝视着她,沉默良久,才缓缓开口,声音幽深如古井:“你早知我是魔王?”
雪忍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。她在紫鹤云阁时“小魔王”叫得顺口,方才一时疏忽,竟直接说了出来。
她抬眸迎上他幽深阴冷的眸子,没有半分畏惧,坦然点头:“对,我早就知道了。”
下一秒,她清脆的嗓音俏皮起来,像在哄闹别扭的小孩:“可这都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就算你是魔王,我也会保护你。”
顿了顿,她神情真挚道:“小魔王,你试着相信我,好不好?”
刹那间,凤瑾漓心口陡然一紧,呼吸变得轻了几分。有那么一刻,他竟然觉得,她说的是真的。可这份悸动转瞬即逝,他侧身越过她,脚步不停,声音依旧冷得像冰:“虚伪。”
雪忍毫不在意,悠哉悠哉地跟在他身边,慢条斯理地继续说道:“哎,某个小魔王啊,当真是一朝被蛇咬,十年怕井绳。对我的所言所行,连半点考究都没有,就一口咬定我是虚伪之人。这般固持己见、胆小如鼠,可不像是能掀起风浪的魔王哦。”
前面的少年立刻加快了脚步,衣袂翻飞间,带起一阵冷风。可无论他走得多快,身后那道带笑的声音都如影随形,怎么也甩不掉。
“哎,小魔王,你怎么突然走这么快?是被我说中了心思,生气了?还是……不好意思了?”
凤瑾漓终于被她吵得不耐烦,倏然停下脚步,转过身狠狠瞪着她。
雪忍生怕把他逗得狠了,得不偿失,立刻举起双手做投降状:“好好好,我不说了。”她伸手指着前方不远处的一处破烂茅草屋,“天色不早了,山林里夜里不安全,我们今晚就在那里休息一晚吧。”
凤瑾漓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,没说话,算是默认。
二人一前一后走进茅草屋。
夜晚的山林寒气逼人,比山下冷了不止一星半点。
雪忍将路上顺手捡的干柴堆在屋中央,点燃后说道:“晚上火不能灭,你就将就些。”虽然不知小魔王为何厌恶火光,可天气如此寒冷,今夜实在不能没有火。
凤瑾漓没吭声,只是在雪忍望过去时,刻意别开了目光,侧脸的线条紧绷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雪忍心里奇怪,这小魔王又在暗自揣摩什么?
茅草屋破败,屋顶破了好几个洞,干枯的草叶垂落下来。雪忍扯了些相对干净的干草,在离火堆稍近的地方铺好,拍了拍上面的灰尘:“你今晚就睡这里,离火近点,暖和。”
说完,她也不再理会凤瑾漓,拍了拍手上的灰尘,走到门口的位置,靠在冰冷的橼木上,抱胸阖眸休息。
篝火跳跃的光芒映在她脸上,将她柔和的侧脸勾勒出一层暖融融的轮廓。
许久,凤瑾漓才缓缓走到干草上坐下,一手搭在弯曲的膝盖上,目光怔怔地望着跳动的篝火,眸底的神色晦暗不明。
后半夜,万籁俱寂,只有火烧木柴的噼啪声。
雪忍忽然察觉到有人蹲在自己面前,神经瞬间紧绷。她正要睁眼,一股熟悉的雪松清香扑面而来,混杂着淡淡的墨香,是凤瑾漓身上独有的味道。
她悬着的心缓缓放下,依旧闭着眼,继续假寐——她倒要看看,这小魔王大半夜不睡,跑到她面前想做什么。
总不会是想趁她不备,杀人灭口吧?想到这里,她心里又气又好笑。
凤瑾漓丝毫没有察觉少女的呼吸有过一瞬间的紊乱,他的目光落在她脖子上那圈紫青的瘢痕上,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,眸色蓦地深了深。
他掐得那样用力,她却只是用了一张符,竟没有伤他分毫。而且,这一次他竟没有彻底失控,身体也没有那种蚀骨钻心的疼痛,只做了一个冗长而破碎的梦。
梦里有漫天火光,有刺耳的咒骂,还有一个看不清面容的人,挡在他身前,背影和眼前的人……惊人地相似。
“雪忍……”他轻轻呢喃着这个名字,声音轻得像一缕烟,“你究竟是谁?”
雪忍等了半晌,就听到这么一句话,心里郁闷,什么她是谁?她正犹豫着要不要假装醒来,脖子上忽然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,带着淡淡的灵力波动。她心里一惊,小魔王,竟然在给她疗伤?
片刻后,温热的触感消失。
凤瑾漓收回手,悄无声息地回到干草上躺下,背对着她闭眼休息。微弱的火光中,雪忍缓缓睁开眼眸,神色复杂。
清空夜星,明月高悬。
同一轮月色下,映照的却是截然不同的风景与心境。
此时,在洛河城的一座山峰上,黑云密布,暗红的邪气如同蛛网般蔓延开来,缠绕着整座山峰,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心悸凶戾。
一道穿着黑色斗篷的身影凭空出现,云潋望着半山腰泛着淡蓝色光晕的阵法,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:“师弟啊,你可别怪师兄心狠手辣,实在是你……太碍眼了。”他低声呢喃,满是阴鸷,“你说你,一个七年前就该死的人,怎么还敢活着和我争抢?”
想起此前他们将水仙镇发现招邪阵法之事禀报掌门,那老不死的竟然还迟迟不肯下令诛杀凤瑾漓,云潋阴郁的眸子瞬间狠辣起来。
虽然已经有人先他一步布下了招邪阵法,但没关系,他们的目的是一致的,都是借此栽赃给凤瑾漓,除掉他。
既然掌门下不了决心,那他就再推一把!云潋提剑,一道蓝色的光芒飞射而出,精准地击在阵法的薄弱处,破开一个缺口。
世殇诛临近羌戎国领土,就算他们不会像洛河城那般全军覆没,实力也必定大减。做完这一切,他身形一闪,消失在黑云之中。
缺口一开,山峰仿佛苏醒的凶兽,无数双眼猩红的妖鬼从阵法中涌出,嘶吼着朝着山下的洛河城飞奔而去,所过之处,草木尽枯。
*
几日后,一座热闹的小镇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