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仙镇的集市正是热闹的时候,叫卖声混着车马声漫过青石板路。雪忍拢了拢衣襟,先寻了个卖杂货的小摊,挑了张玄色鲛绡面具戴上。
面具只遮上半张脸,露出来的眼睛清冷如霜,倒也掩去了几分自带的疏离。她辨明方向,径直走向先前便物色好的那家字画铺。
此前雪忍还为银两发愁,但那日林姑娘的话给了她新的思路——画符挣钱,可解她燃眉之急。
她画符的本领,还是源于某次文明时期,人间遭逢南涝北旱的大灾,饿殍遍野,亡魂怨念暴涨,硬生生冲垮了阴阳界限,殃及生民,使得人口存活比例严重失衡。
司命原本指派的地官应付不来这般乱局。
当时情况极其特殊,神界不能再干预人间运转,师尊便将这趟差事派给了她,命她下凡救治生民、安抚亡魂。
为了贴合当时人间秩序规律,她便去元始天尊跟前学习符咒法门,化作一身青布道袍的道人模样下界去。岂想还会有今日的用途。
进了店铺,雪忍开门见山说明来意。铺主是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人,起初只当她是招摇撞骗的江湖骗子,眼皮都懒得抬一下,敷衍着挥挥手让她快走。
雪忍也不辩解,从袖中取出早已备好的劣质朱砂、黄纸,就着铺子里的八仙桌,提笔便画。
笔走龙蛇间,一道符咒已然成型。她屈指一弹,黄符凌空飞起,符纸上骤然窜起半尺高的明黄火焰,火焰绕着桌子转了一圈,却半点没灼伤桌面。
铺主原本不屑的眼眸,在看见那团灵动的火焰时,瞬间瞪得溜圆,先前的倨傲荡然无存,取而代之的是满脸大喜过望。
他搓着手凑上前来,语气热络得近乎谄媚,出价之诚恳,比雪忍预想的还要多。接过沉甸甸的钱袋,雪忍心中暗叹。果然啊,这越是富贵之人,越惜命如金。
于他们而言,有了钱便能买尽世间好物,除了天灾人祸,几乎可保万事无忧。可他们最大的遗憾,便是这副肉身凡胎的局限,恨不能逆天改命,化作千年不死的怪物,将荣华富贵享尽。
雪忍集市上转了一圈,买齐了上好的朱砂、黄纸。想到自己在凤瑾漓那里白吃白住了些时日,她目光扫过街边的笔墨铺,进去挑了一支上等的狼毫毛笔。
小魔王平日里爱写写画画,这支笔他用着正好;日后自己画符也能凑合用,两不相误。
到日头西斜,天边染着一层淡淡的橘红时,雪忍才慢悠悠回家。却还未走到栖岫阁,隔着两三条街道,远远便望见一股浓浓的黑烟冲天而起。
雪忍心中咯噔一下,暗道不妙,当即身形如惊鸿般朝着浓烟升起的方向疾驰而去。近了,才看清栖岫阁已然被熊熊大火吞噬,火光映红了半边天。
阁外的空地上,围满了手持火把的村民,个个面容狰狞,嘴里的污言秽语像暴雨般砸向火场中央:
“你这灾星!招引邪祟,害得周遭鸡犬不宁,早就该偿命了!”
“仙门百家念着旧情不肯动你,倒叫我们日日提心吊胆!”
“别以为顶着个仙门弟子的名头就了不起!我们水仙镇可容不下你这尊煞神!”
“大伙并肩子上!把这灾星赶出水仙镇,永绝后患!”
“滚出去!滚出水仙镇!”
此起彼伏的咒骂声中,雪忍拨开拥挤的人群往里挤。村民们正忙着叫嚣,倒也没人留意她,只是被她推开时,骂骂咧咧地瞪了她几眼。
穿过人群,火场中央的身影撞入眼帘。凤瑾漓就站在燃烧的阁楼前,玄色的衣袍被火光映得发红,衣摆沾染了些许火星,却不见他动弹分毫。
在漫天火光的映衬下,他身形秀隽,孑然一身,那份孤寂悲凉刺得雪忍眼眶发涩。她的心像是被火场中升腾的烈焰灼烧,又被随之散落的灰烬覆盖。
小魔王那么渴望的家,那么小心翼翼地守护着,那么满心欢喜地爱惜着,可这一把火,却将他所有的期盼都烧得干干净净,片甲不留。
雪忍缓步走上前,声音发涩,“凤瑾漓?”
凤瑾漓闻声,缓缓转身。他面容平静,无悲无喜,唯有一双漆黑的眸子,像燃尽的灰烬死寂,再无半点光亮。
他没有理会雪忍,只是目光冷冷地扫过眼前那些张牙舞爪的嘴脸,神色漠然。
被他这般直视,村民们吓得齐齐后退了半步,先前的嚣张气焰消散了大半。有几个胆小的,甚至双腿发软,差点跌坐在地。
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,他咽了咽口水,强撑着鼓起勇气,声音却止不住地颤抖:“你、你这灾星!摆出这副渗人模样,想吓唬谁?乡亲们别怕!我们有云墟天仙长亲手画的符纸护身,他伤不了我们!”
说着,他还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符,高高举过头顶,像是握着救命稻草。
凤瑾漓冷睨着他这副可笑的模样,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弧度,眼底倏然闪过一道暗芒。
下一秒,地面骤然震动起来。无数睁着猩红眼珠、没有固定形状的黑团从地底窜出,发出“滋滋”的诡异声响。它们呲着森森利齿,朝着惊呆的村民扑咬过去。
村民们吓得魂飞魄散,尖叫着四散奔逃。可他们的双腿哪里跑得过厉鬼,凄厉的惨叫声连绵不绝。身体被撕裂的剧痛传来,有人在绝望中终于想起了怀里的符纸,慌忙掏出来扔向厉鬼。
可那些符纸落在黑团上,竟如微风拂过水面,连半点涟漪都没能激起,便化作了飞灰。
哀嚎声、厉鬼的咆哮声、房屋燃烧的噼啪声交织在一起,将原本宁静的黄昏搅得如同炼狱。
雪忍面色凝重地盯着那些厉鬼——原来小魔王的魔性,已经苏醒了。
一具接一具的尸体倒在血泊中,她侧头看了一眼站在火光中的凤瑾漓,终究还是无法坐视不理。
纵使这些村民有错,不该不分青红皂白地纵火伤人,可人非圣贤孰能无过?叫她见死不救,有违修行之本。
雪忍从袖中掏出今日刚画好的符咒,催动咒语,上前救人。数张黄符同时飞出,符纸上燃起明黄的火焰,火焰所过之处,那些凶戾的黑团纷纷发出阵阵惨叫,化作一缕缕黑烟消散无踪。
凤瑾漓目光跟随着那个在厉鬼中灵活飘逸的背影,眼眶泛起薄红。他嗤笑一声,轻如叹息,“真是讽刺至极。”
一个口口声声说来救度他的人,转头却去救那些要置他于死地的凶手。心口骤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,凤瑾漓猛地捂住,一口鲜血毫无预兆地喷了出来,溅在玄色的衣袍上,如同一朵妖艳的红梅。
他脸色惨白,额间渗着细密的冷汗,抬眸,目眦欲裂地盯着雪忍,痛苦、愤怒与绝望翻涌。
雪忍余光瞥见他摇摇欲坠的模样,脸色瞬变,“小魔王?”
她反手击退最后几只缠上来的厉鬼,当即回身想去扶他。可她的手还未触碰到他的衣袖,就被少年猛地掀开,一声厉喝砸了过来:“滚开!”
雪忍被他推得一个踉跄,站稳身形,呢喃道:“凤瑾漓?”
凤瑾漓嘴角还沾着血渍,那双原本黑白分明的眸子,此刻盛满了苍凉与怒火,笑得极尽讽刺。
“有这么厉害的符咒,你怎么不早点拿出来?”他声音沙哑得厉害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先前那般假惺惺地与我周旋,不累吗?”
雪忍心头一揪,轻声解释道:“我不是来杀你的。”
“那就是来救度我的?”凤瑾漓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,笑声越来越大。
他伸手指着身后的大街,那里尸横遍地,血腥冲天,已空无一人,嗓音猛地提高,厉声质问道:“你究竟是来救我?还是来救他们?你担心的,究竟是他们杀了我?还是害怕我杀了他们?”
雪忍垂在身侧的手蜷缩起来,她迎着他猩红的目光,一字一句地说:“我担心的人,是你。”
“担心我?”凤瑾漓重复着这三个字,语气里的讥讽几乎要溢出来。他垂着的眸子忽地闪过一道凛冽的寒光,身形一动,如鬼魅般欺身上前,伸手掐住了雪忍的脖子,将她硬生生从地面提了起来。
“这样蛊惑人心的欺骗戏码,我看够了!”
脖颈处的骨骼发响,雪忍的呼吸瞬间被阻断,窒息感如同潮水般涌来,脑中一片空白。她下意识地摸向袖中的符咒就要扔出去,可余光对上凤瑾漓那双异常戾气的眸子时,嘴里杀戮的咒语急停,换了一道。
黄符飞出,击在凤瑾漓的心口。
“唔……”
凤瑾漓闷哼一声,掐着她脖子的力道一松,后退了几步,揉着额角,像是大梦初醒一般,眼中闪过一丝茫然,随即身体一软,缓缓倒了下去。
雪忍跌落在地,捂着脖子剧烈呛咳着,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。她缓了好一会儿,才勉强平复呼吸,目光落在倒地的少年身上,眸光复杂难辨。
她俯身,一手抓着凤瑾漓的胳膊,一手夹着一张符咒,口中轻诵咒语。两道身影化作一缕青烟,消失在漫天火光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