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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1章 少年魔王(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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莫名的,凤瑾漓心里反常地生出一种奢望。

他希望这次的欺骗,可以久一点……

自那晚之后,有些东西似乎悄然改变了。

以往总爱去后山折桃花的凤瑾漓,再也没有踏出过栖岫阁半步。雪忍也不追问,自己提着小竹篮去后山摘桃花,然后再去镇上叫卖。

那晚买的烟火、糖葫芦和面具,花光了她这些日子卖桃花攒下的所有铜钱。她还没琢磨出新的来钱路子,只能继续维持这收入微薄的卖花营生。

不过今日她运气好,因为她在后山挖到了一支百年人参。这人参品相极佳,根须完整,在人间少说也能卖个百八十两,可谁知镇上的药铺老板却只肯出十两。

雪忍疑心是老板坑她。可接连跑了三家,出价都相差无几,她便心中有数了。此处与人间的市易差利实在离谱。

卖了人参,雪忍一路打听着来到林瑞家附近,还未走近那片破败的院落,先就听见院内传来少女撕心裂肺的哭喊。

雪忍眉心一拧,快步走上前去。

“爹,求您了!别把我卖去妓院!”

少女跪在脏乱的泥地上,膝盖磨得通红,死死拽着一个中年男人的裤腿,眼泪混着脸上的灰尘,在颧骨划出两道泥泞的泪痕。她额头一下下重重磕在地上,没几下就红肿起一大片。

“我不吃饭,不睡觉,整夜整夜地干活都行!我能劈柴、能挑水、能洗衣做饭,您让我做什么都成!求您饶了我吧,爹……”

可这卑微到尘埃里的乞求,半点没软化男人的心。

那男人面黄肌瘦,颧骨高高耸起,眼窝深陷,一双浑浊的眼珠里满是不耐与嫌恶。他一把薅住少女的胳膊,拖拽着往门口走去。

“赔钱货!老子养你这么大,既不能替我林家传宗接代,又不能给我养老送终,留着你有什么用?”他顿了顿,神情忽然变得轻佻贪婪起来,仿佛在描述什么天大的美事,“妓院才是你的好去处!到了那儿,吃好的穿好的,每天只要陪男人说说话、喝喝酒,就能赚大把的银子,那可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哩!”

这番话被他说得理直气壮,仿佛那肮脏龌龊的地方,真是什么人人趋之若鹜的金窟。

“我不去!我死也不去!”少女拼命扭动着身体反抗,决绝道,“您要是再逼我,我就一头撞死在这柱子上!”

“由不得你!”少女的反抗彻底惹恼了男人,他脸上最后一丝伪装也撕碎了,抬脚就往少女腰腹上踹了几脚。

少女身子蜷缩在地上,面容扭作一团,痛苦地呻吟着,嘴角甚至溢出了一丝血迹。男人却毫不在意,转身从墙角抄起一根粗糙的麻绳,三两下就将她死死捆住,又开始往门口拽。

“住手!”清冷的嗓音忽然划破院中的嘈杂。雪忍拨开围拢聒噪村民的拥挤推搡,望见院中的情形,眸色骤冷。

林瑞正烦躁,乍闻呵斥,下意识地回头破口大骂:“你算什么东西,也敢来管老子的闲……”

最后一字卡在喉咙里,他目光落在门口绿荫下的身影上时,原本凶狠暴虐、布满红血丝的眼珠,瞬间眯了起来,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,猥琐道:

“哎哟,好标致的小娘们!若是你肯替我这女儿去青花楼,倒也不是不行;或者,你陪老子睡一晚,这事儿就当没发生过,怎么样啊?”

雪忍对他那肮脏黏腻的神色视若无睹,语气平淡,不起一丝波澜:“我来买一个丫鬟。”

林瑞闻言一怔,这才定睛细细打量起来——锦缎华服,料子考究,袖口领口绣着精致的云纹,有钱。而且她身姿端庄,神色肃然,眉眼间自带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,绝非寻常人家女子。

有权!

他心头一凛,先前的色欲瞬间被恐惧压了下去,不由得打了个寒噤,后背已隐隐渗出冷汗。他再混账无赖,也分得清轻重。这等女子他招惹不起的。一旦触怒了对方,别说卖女儿换钱,恐怕连自己的小命都保不住。

念头转得飞快,林瑞脸上立刻堆起谄媚的笑容,连连躬身道:“自然使得!自然使得!小姐您眼光真好,选丫鬟就得选我家这丫头!”

说着,他立即弯腰,像拎小鸡似地提起地上的少女,胳膊肘顶了顶她的后背,“小姐您瞧瞧,盼弟这丫头虽说瘦了点,但最是听话懂事,洗衣做饭、劈柴挑水,什么脏活累活都能干,特别能吃苦!还听话得很,您让她往东,她绝不敢往西,绝对是个得力的好丫鬟,还——”

雪忍没耐心听他说完,“四两银子,可够?”方才听村民闲话,青花楼的鸨母来瞧过,也只肯出三两二钱。

“够!够!太够了!”林瑞的眼睛瞬间亮得像两盏灯笼,忙不迭地解开林盼弟身上的麻绳,粗暴地将她往雪忍身边推搡过去。

林盼弟的脚踝肿得像个发面馒头,青紫一片,踉跄着往前扑去,险些撞进雪忍怀里。雪忍侧身微避,同时抬袖虚扶了她一下,指尖刚触到她的胳膊,只觉一片冰凉瘦削。目光无意间掠过她的胸前,瞥见衣衫破损处露出的狰狞疤痕,雪忍神色又冷了下来。

林盼弟被这突如其来的善意惊得浑身一僵,慌忙稳住身形,双手仅仅攥住胸前破旧的衣襟,头垂得更低了。

雪忍收回目光,自袖中取出银子,指尖一弹,银子便带着清脆的响声抛了过去。瞧着林瑞那副喜不自胜的模样,雪忍心底轻轻叹了口气。

今早才得的这十两银子,还没在袖中焐热,转眼就去了近一半。

雪忍不由得有些泄气。想她从前修行之时,餐风饮露,不求银钱自然无愁。后来得道,更不知钱为何物。

何曾想过,才来这黑暗空间不足一月,便已尝尽人间烟火的窘迫。当真是世事难料,造化弄人啊。

林瑞掂量着手中的银子,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,转头又装出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,对着林盼弟假惺惺地苦口婆心道:

“盼弟啊,你也莫要怨爹狠心,爹也是为你好。你跟着这位小姐,总比去青花楼强。往后可得好好伺候小姐,莫要辜负了爹的一片苦心,你……”

林盼弟也不等他说完,便狠狠推开他的手,那力道之大,竟让林瑞踉跄了一下。

她什么也没说,只是紧紧跟在雪忍身后,脚步虽有些踉跄,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,再没回头看那个所谓的“家”一眼。

离开林家,雪忍带着她寻了镇上一家还算干净的茶馆,找了个靠窗的雅座坐下,吩咐小二上了一大碗阳春面、四个白面馒头和一碟酱萝卜小菜。

热气腾腾的面端上来时,氤氲的水汽模糊了窗边的光影。林盼弟的目光黏在那碗面上,不受控制地咽了咽口水。

雪忍打量着她,少女脸上满是灰尘与泪痕,下巴处还有一块新鲜的淤青。宽大破旧的衣衫根本遮不住满身的伤痕,手腕上是常年被绳索勒出的红痕,胳膊上布满了青紫的淤斑,就连领口处隐约露出的胸口,也有几道狰狞可怖的疤痕,不知是被什么东西所伤。

她皱了皱眉。

林盼弟察觉到她的目光,顿时像被烫到一般,慌忙低下头,脸颊涨得通红,恨不能将自己埋进桌底,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。

见她局促不安,雪忍放缓了语气,温声道:“你先吃面,垫垫肚子。我只问你几件事。”

林盼弟猛地抬起头,清澈的眼眸在脏污的脸上显得格外明亮,满是不可置信。她迟疑了许久,才小声地问:“您……您不吃吗?”

雪忍敛下眼眸,提起桌上的茶壶,为自己沏了杯清茶,从容不迫道:“你吃吧,我不饿。”

得到肯定的答复,林盼弟受宠若惊,又小心翼翼地觑了雪忍一眼,见她确实没有要吃面的意思,才颤抖着双手拿起筷子,极其珍重地捧起碗。

她吃得狼吞虎咽,几乎是一口接着一口往嘴里塞,烫得直吸凉气也不肯停下,像是许久没吃过一顿饱饭,生怕这碗面下一秒就会消失。

雪忍端着茶杯,耐心地等她吃得差不多了,才缓缓开口:“你给我细细说说,你弟弟出事那天的情形。”

“啊?”林盼弟咬着馒头的动作一僵,脸色泛起苍白,眼神慌乱地躲闪着,不敢与雪忍对视,讷讷道:“云墟天的仙长前几日已经问过了……我都说了……”

雪忍闻言,如桃花瓣般饱满的唇瓣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,语气依旧柔和,言辞却锐利如刀,直刺人心:“你在害怕什么?”

一句话,便让林盼弟的脸色彻底变得煞白,嘴唇发颤,手里的馒头“啪嗒”一声掉在桌上,也浑然不觉。

她赶忙低下头,声音细若蚊蚋,带着难以掩饰的怯意:“我……我不懂您的意思……真的……我什么都不知道……”

雪忍不再绕弯子,语气笃定,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:“你弟弟的死,与你有关,对不对?”

“轰”的一声,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林盼弟的脑海里炸开。她慌乱抬起头,浑身控制不住地簌簌发抖起来,眼泪瞬间涌满了眼眶。她死死咬着嘴唇,才没让自己哭出声来。

对上那双眼眸里翻涌的恐惧与绝望,雪忍有些于心不忍。她之所以怀疑林盼弟,并非无的放矢。

初见时,小魔王看向这少女的眼神里,带着似有若无的异样讥讽。还有那日她看向林母时,眼底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畏惧与怨毒。

今日亲眼见到林瑞对她的态度,更彻底印证了雪忍的猜想——林家小儿子的死,与这少女脱不了干系。

雪忍缓声道:“我不会告诉旁人,也不会为难你。但你要将实情原原本本地讲出来,藏着掖着,对你没有任何好处。”

沉默像沉重的乌云,笼罩在小小的雅座之上。

良久之后,林盼弟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,瘫坐在椅子上,眼神忽地变得恍惚空洞,像是陷入了某种极其痛苦的回忆。

“家里一直都很穷,穷得连顿饱饭都吃不上。奶奶在世时,就心心念念想要个孙子,说只有孙子才能传宗接代,才能给林家养老送终。于是,他们就一直生,一直生……”

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与绝望,“姐妹们一个接一个地出生,家里的地方越来越小。我们从堂屋的窄小角落,挤到堆满杂物的柴房,最后又被赶到外头的草棚里。

那草棚漏风漏雨,冬天冻得人睡不着,夏天满是蚊虫叮咬。我们吃的,都是爹娘剩下的、连狗都不吃的残羹冷炙,却要干着家里最多最重的活,劈柴、挑水、洗衣、做饭,从天亮忙到天黑,一点都不停歇。

可即便如此,他们还是不满足,一门心思就想要个儿子。”

“我从小就看着姐姐们一个接一个地被卖掉,有的被卖给人家当童养媳,有的被卖到大户人家做丫鬟、做小妾,还有的……被卖到了那种肮脏地方。

可爹娘还是总嫌卖得的钱不够多,转头又把气撒在我们这些剩下的姐妹身上。

后来弟弟出生了,家里的一切都变了。他成了家里的宝贝疙瘩,吃最好的、穿最好的,什么活都不用干,却可以随意打骂我们。

他厌恶我们这些姐姐,觉得我们都是赔钱货,是累赘。呵,或许在他眼里,我们压根就不是他的姐姐,只是供他们随意使唤的奴隶,是可以随时买卖的物件罢了。”

她语气讥诮,原本麻木惊惶的眼中,此刻翻涌着浓烈恨意,像是积压了多年的火山,终于找到了喷发的出口。

雪忍没有插话,只是静静听着。任何一个家庭的痛苦,都不是旁人三言两语就能劝解的。不经人苦,莫劝人善。何况是实打实的肉.体.痛苦。

“水仙镇附近常有邪祟出没,每年云墟天的仙长都会来分发符咒,贴在门上就能驱邪避祸。

那天晚上,爹又去赌钱了,输得精光回来,就把我娘毒打了一顿。然后他疯笑着走到我面前说,要把我卖到镇上的青花楼换钱,有了本钱,就能把他输得全赢回来。”

林盼弟的声音变得急促懦弱起来,“我怕极了。我不想去那种地方,我不想像姐姐们一样毁了一生……爹娘房间门上贴着一张符咒,但他们在弟弟床头另多贴了一张。我就想着,他们三个人用一张符应该没事……

于是,我就趁着邪祟作乱,镇上一片混乱的时候,悄悄把弟弟床头上的符摘了下来,扔到了水沟里。”

不知何时,雪忍的手腕被她紧紧攥着,那双手因长年劳作而干瘪粗糙,指甲缝里还嵌着泥垢,用力收紧时,皲裂的口子硌得雪忍有些疼。

林盼弟抬起满是泪痕的脸,断断续续道:“我想着……他们应该还有多余的符,就算摘了一张,应该也不会出事的……我真的没想要害死弟弟……我只是想给他们一点教训,让他们知道,做坏事是有报应的,让他们不要再欺负我……我真的只想给点教训而已……”

她的声音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了崩溃的啜泣,“可我没想到,邪祟真的闯进了家里,还偏偏……偏偏吃了弟弟……”

雪忍轻轻掰开她的手,望着眼前面黄肌瘦、骨瘦如柴的少女,语气平静地问道:“那为何你娘说,是凤瑾漓杀了你弟弟?”

“凤瑾漓?”林盼弟呢喃着这个名字,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,身体控制不住地往后缩了缩,“他就是个灾星!是个煞神!自从他来到青城山,搬到我们水仙镇之后,我们镇子上就隔三差五会出现妖魔杀人。镇上的人都说,是他把邪祟引过来的,是他克死了镇上的人。”

“之前他还因为招惹了邪祟,被玄清长老带回山关了好长一段时间。我们都以为他不会再回来了,可谁知道……谁知道他后来又带着一身伤回来了。

那天他就站在镇子口,浑身是血,眼神凶神恶煞地盯着我们,像是要把所有人都杀了一样!从那以后,玄清长老就好像不再管他了,对他的事情不闻不问。

我们都怕他,又不敢撵他走……镇子上能搬走的人,早就搬走了,只剩下我们这些没地方去的……”

带着一身伤回来?雪忍心下思忖,凤瑾漓身上的伤,她并非没有留意过,只是没想到竟还有这样一段过往。

他与云墟天究竟有什么仇恨?

雪忍转眸看向面如死灰的少女,读懂了她泪眼模糊中的无声恳求,淡淡开口:“你放心,今日你说的话,我不会告诉任何人。”

又从袖中掏出五两银子,雪忍放在桌上,推到她面前:“那个家对你而言,早已是地狱,回去只会重蹈覆辙。拿着这些钱,找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,自寻生路去吧。”

雪忍起身,刚走出两步,忽又停住脚步,余光看向身后依旧怔怔发呆的少女,轻声道:“既然已获新生,便该有个新名字。若你不嫌弃,我赠你一名——林听希。愿你日后能听从己心,不再被他人束缚;怀揣希望,往后的日子皆有光明。”

林盼弟小心捧着桌上的银两,许久都没有动弹。直到雪忍的身影消失在茶馆门口,她才猛地反应过来,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,汹涌而出,砸在冰冷的银两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
对方哪里是需要什么丫鬟,从头到尾,都只是在特意为自己解困而已。

*

栖岫阁内,凤瑾漓独自坐在石桌旁,面前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清茶。

他指尖捻着一片飘落的桃花瓣,眼神却有些涣散。院中空空荡荡,那个近几日如影随形、叽叽喳喳的身影,竟迟迟没有出现。他心底莫名升起一丝烦躁,口中喃喃念着“雪忍”二字,凤瑾漓的眼神逐渐变得渺茫。

他对她,似乎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,仿佛他们并非初见,而是相识了许久的……故人。

想起那晚的烟火,凤瑾漓抚着心口,那里隐隐在发烫。

“瑾漓师弟。”

一道温和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,云潋身着青色衣袍缓步走到石桌旁,自顾自坐下道:“水仙镇的邪祟之事已了,我们即刻便要回云墟天复命,你可要一同回去,探望一下玄清长老?”

凤瑾漓将目光落回书卷上翻阅,置若罔闻。

云潋也不在意他的冷淡,提起茶壶为自己斟了杯茶,浅啜一口后,目光在院内扫了一圈,像是随意闲聊般问道:“怎么不见那天跟在你身后的仙子?莫不是已经离开了?”

依旧没有得到凤瑾漓的丝毫回应,云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,扬起的嘴角敛下,目光阴沉地盯着凤瑾漓那张雌雄莫辨、俊美无俦的脸,七分居高临下的傲慢,三分遮掩不住的嫉妒:

“瑾漓师弟这张脸,当真是得天独厚,难怪能让那么多人另眼相看,就连小师妹都对你死心塌地,一门心思要跟着你。”

相比他的浮躁,凤瑾漓可以说得上是云淡风轻,他眼尾轻挑,轻飘飘地瞥了他一眼,淡然道:“还想再尝尝断骨的滋味?”

一句话,就让云潋脸上的讥讽消失得无影无踪。他攥着拳头,许久才冷哼一声,起身拂袖而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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