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清晨,天光刚破鱼肚白。
雪忍踏出门槛便瞧见凤瑾漓独坐在院中的石桌旁,手中摊着一卷书,晨光落在他安静的眉目上,乃赏心悦目的世家小公子。
她走过去自顾自拎起桌边的茶壶,为自己沏了杯热茶。嫩绿的茶叶在热水中舒展,氤氲的热气裹着茶香沁入鼻尖。她对那个连眼风都不肯赏她半分的人,弯唇笑问:“今儿吃什么?”
回应她的,是书页翻动时“哗啦”一声轻响。
雪忍吹了吹茶沫,浅抿了一口,语气慵懒道:“我可不会做饭,昨儿差点烧了你的厨房,你也是瞧见了的。这万一今天再不小心……把你这栖岫阁给烧了,可别找我赔啊。”
从未来的相处与昨日的反应来看,这小魔王对“家”的执念深得出奇。烧了他的厨房他尚且动容,若是连栖岫阁都有了朝不保夕,她就不信他还能这般淡定。
果然,对面的人终于舍得抬眸看她,那双黑如墨夜的眸子沉沉的,不耐、压迫。
雪忍无辜地摊了摊手,理直气壮道:“没办法,谁让我没银子呢?没钱买吃的,也没钱赔给你。”
凤瑾漓冷冷盯着她看了几秒,随即“啪”地合上书卷,起身朝厨房的方向走去。
拿捏住了小魔王的命脉,雪忍心情颇好。
午时,日头渐盛,院中的桃枝被晒得发亮。凤瑾漓果然备好了饭菜,三菜一汤,虽清淡却色香味俱全,摆放在石桌上犹冒着热气。
雪忍拿起筷子,边吃边偷偷打量着站在一旁的少年,问道:“你不吃吗?”
“不饿。”他背对着她,正低头修剪院中的桃枝,指尖握着一把小巧的银剪,动作灵活地剪掉枯萎的花枝,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。
雪忍夹菜的手顿了顿。小魔王竟然肯同她说话了?虽然语气依旧冷硬,带着拒人千里的疏离,却已是难得了。
她忽然想起在紫鹤云阁时,他曾落说的——“他们从不和我说话”,心头蓦地有些发闷,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沉甸甸的。
从昨日那些村民的态度便可想而知,这些年,围绕在他身边的,除了辱骂便是恐惧,他又能听到什么好话?
小魔王并非天生性子沉默,或许只是因为无人愿意与他说话。
“凤瑾漓。”
凤瑾漓没有应声,却也不见她的下文,他不耐地皱了皱眉,侧过身来。刚抬眼,便见少女朝他扬起一个明艳、纯粹的笑容,眉眼弯弯,语气郑重道:“谢谢你。”
他心口像是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,泛起一阵细碎的痒软,连带着指尖都在发麻。凤瑾漓眸色微动,倏然别过脸,继续修剪手中的桃枝,默然无声。
雪忍瞧着他这别扭的样子,一个念头一闪而过。或许,还有一个办法能与小魔王迅速拉近距离。
那就是:说话。
这小魔王性子太过沉闷,距他方圆百里开外,都能感受到他那刻在骨子里的孤寂。用她之前听到过的一句话来讲,就是这世间的死法有千万种,其中一种,便是被孤寂活活憋出病来的。
小魔王缺的,正是有人愿意主动与他说话,愿意靠近他、善待他。
雪忍不觉得恶人会在善良的人群中无动于衷,更何况凤瑾漓并不是恶人,他是苦行僧。
一时间,雪忍心里感慨万千。她并非主动之人,亦非话多之人,修行之时如此,得道之后亦是如此。从前她最不喜的,便是那些神仙的聒噪,总爱寻个清静之地。
可眼下,她却不仅要主动,还要变成那个话多的人。任谁要变成自己曾经不喜的样子,心里都不会舒服。
雪忍暗自安慰自己,灵宝道君不是说过吗?两个都不爱说话的人,是住不到一起的,久了,怕是要变成哑巴。
为了不变成哑巴,也为了能撬开小魔王那层裹满尖刺的外壳,她必须多与他相处,多与他说话。
心里有了主意,雪忍此后数日几乎寸步不离地跟着凤瑾漓,像个小尾巴似的,一有机会就逮着与他说话。
少年被她缠得烦了,拧着眉,不耐道:“你老跟着我作甚?”
雪忍避而不答,反而凑上前,好奇地问道:“凤瑾漓,你的桃花是在哪儿摘的?”
他似乎格外钟情这桃花,屋内的桌案、窗台,处处都点缀着新鲜的桃枝,就连院外也种植着几株桃树,开得灼灼其华。
这些日子,他每日所做的,不过是摘花、看书、就寝三件事。不过近来,又多了一件事,便是为了保护自己不拆了他的家,亲自为她烧火做饭。
雪忍伸出手,想要碰一碰他怀中抱着的新鲜花枝。凤瑾漓却敏锐侧身避开了,动作干脆利落。
她扑了个空,抬眼时,对方已经冷着脸走远了。雪忍毫不在意这一次失败,亦步亦趋地跟上去,叽叽喳喳的,像只停不下来的小麻雀:“哎,凤瑾漓,你怎么不摘院子里的桃花?是要留着观赏吗?要不明天我跟你一起去摘桃花吧?人多力气也多,咱们两个肯定能折好多桃花。”
“今天晚上咱们吃面好不好?我好久没吃面了,你会做面吗?”
“你这做饭的手艺是跟谁学的?何时学的?味道这么好?”
“凤瑾漓,你打小就这般沉默寡言吗?这可不好,你得多说说话。整日冷着脸,心事全闷在心里,久了会伤身的。”
“凤瑾漓?你怎么不说话?是不是也觉得我说得很对?”
凤瑾漓的眉头越拧越紧,额角的青筋都快要跳出来了,终于忍无可忍,转身冷冷盯着她,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:“闭嘴。”
“哦。”雪忍立刻做了个闭嘴的动作,眼神真挚得像在说,“我不说了”,然后乖乖跟在他身后。
然而,少女只安静了片刻,就片刻,忽然指着他的手腕,道:“凤瑾漓,你是受伤了吗?前几日我好像闻到了血腥味。”
凤瑾漓:“……”
他猛地停下脚步,无悲无喜地盯着她,一双黑眸阴沉得可怕,周身的气息都瞬间低了下来,仿佛下一秒便要动手揍她。
雪忍心里暗笑,终于把那一成不变的冷面撕开了一道口子。她明知故问,狡黠道:“凤瑾漓,你有没有发现你变了?”
见他不说话,她也不指望他能回应,身体微微前倾凑近了些,神秘道:“你竟然会生气了!以前你都只会冷着脸不理人,而现在,你看看你自己,你竟然学会生气了!”
凤瑾漓:“……”
雪忍感觉他应该是想骂人的,只是他许久不与人打交道,此刻憋不出一个脏字来,这正合她意。
“凤瑾漓,你怎么了?是生病了吗?我看你眼睛好像要喷火了?”
少年狠狠瞪了她一眼,是,没错,就是瞪了她一眼,然后一言不发转身大步进了屋,“砰”的一声关上了房门,将所有的聒噪都隔绝在外。
雪忍在原地逐渐笑出了声,心道:“不行不行,小魔王真的太可爱了,面对善意还是那么一本正经的别扭。”
在院子里晃悠了一圈,雪忍将栖岫阁逛了个遍,给桃花洒了水后,便回到屋里找了一本书,推开窗扇,坐在榻上闲闲翻着。
夏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,落在插屏上的桃枝上,花瓣上的水珠被晒得发亮。她的目光越过桃枝,又不由静静注视起对面书房里正在写字的小魔王。
这道目光太过炽热,且毫不掩饰,令凤瑾漓浑身汗毛微竖,连握着毛笔的手都顿了一下。他盯着整洁纸页上那个突兀的错字,眉心跳了跳,终于忍无可忍地抬眸,迎向已打量自己良久的姑娘。
后者朝他扬眉灿烂一笑。
凤瑾漓紧抿着唇,搁下手中的毛笔,起身走到窗边,“啪”地一声,毫不客气地关上了窗扇。
雪忍盯着被紧闭的窗户,愣了好一会儿,忽地无声地笑了起来。
不给看就不给看嘛,关窗户做什么?
这日,夜色渐浓,街面喧嚣。
雪忍用过晚膳后,盯着依旧在看书的凤瑾漓,眼睛亮晶晶的:“凤瑾漓,咱们出门去逛逛。”
少年眉峰一蹙,薄唇紧抿,头也不抬换了个方向,没理她。雪忍晃了晃他的袖子,“哎呀凤瑾漓,走嘛,去逛逛好不好?”
凤瑾漓不语。他向来不擅言辞,拒绝人的方式也简单直接,便是冷着一张堪比煞神的凶脸,周身气息低得能冻死人。
以往镇上的村民谁见了这副模样,不早就吓得退避三舍,可偏偏雪忍是个例外。她将少年的无声拒绝视而不见,伸手直接抽走了他手里的书扔了出去,动作迅速。
等凤瑾漓从惊愕中回过神来,他已不知不觉间被拽着走出门,前面是少女津津乐道的清笑声:
“老是窝在家里闷着,久了要生病的。今晚镇上有盛会,烟火、戏曲、耍杂样样都有,咱们也去凑凑热闹。”
这些日子,雪忍每次跟着凤瑾漓折完桃花,都会自己抱着一捆去镇上叫卖。一来能借着卖花的功夫,摸清这黑暗空间的人情世故、风土习俗。二来,虽说卖一枝桃花只得几文钱,可对于身无分文的一介凡人之雪忍来说,这零碎的铜钱也是救命的底气啊。
昨天卖花时,她就听见几个买菜的妇人闲聊,说今晚镇上有盛大的烟火表演,还有戏班子登台,便计上了心头。
雪忍生怕这小魔王甩脸子,走得飞快。凤瑾漓被她拉得一个趔趄,盯着被她握着的手腕,那里很烫、很暖、很柔。他喉结滚动了几下,终究没把拒绝的话说出口。
刚踏入镇中心的街道,喧嚣热闹便扑面而来。红灯笼挂满了沿街的屋檐,烛光摇曳,将青石板路映照得暖意融融。人头攒动,孩童的嬉笑打闹声、小贩的吆喝叫卖声、戏班子的锣鼓声交织在一起,热闹得像是要把夜空掀翻。
不远处的空地上,杂耍的艺人腾空翻越,引得围观人群阵阵惊呼。
雪忍怕凤瑾漓在人潮中走散,但更怕他这张脸被村民认出来,又生事端,那她今夜出行便真是好心办坏事。于是拉着他走到一棵老槐树下。
“你在这儿等我片刻,我去去就回。”她说完,便转身扎进了人潮里。
凤瑾漓依言站在树下,高大的树干投下浓密的阴影,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。他微垂着眼睫,指尖无意识地蜷缩着,只影伶仃,与村民的热闹格格不入。
来往的人群大多被不远处的表演吸引,没多少人留意到这树荫下的少年,偶有目光扫过,也只匆匆一瞥便移开了。
雪忍很快便回来了,手里拎着两只油纸袋和一捧烟火棒,还攥着一个彩绘的狐狸面具。可刚走到老槐树下,她的脚步却蓦地顿住了。
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,在少年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少年没有像往常那般冷着脸,而是失神地望着不远处扎堆闲聊的一家人——一对夫妇正带着两个孩子,手里拿着糖人,低声说着话,眉眼间满是温柔亲昵。
他眸光逐渐暗淡。那是对亲情的向往,对陪伴的期盼,更是被世人排斥多年的孤独与落寞。
雪忍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,密密麻麻的酸涩涌上心头。镇上村民对他避之不及,所以少年总是独来独往,整日以桃花书卷为伴。
可他也是人啊,再冷硬的外壳下,也与众生一样,有着一颗渴望温暖的心。只是世人不懂他的沉默呜咽。
忽地,几个拿着烟火棒的小孩嬉笑逐闹而过,瞧见凤瑾漓一个人站在大树下,便围了上去。
其中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举着点燃的烟火棒,仰着小脸问道:“大哥哥,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呀?要不要和我们一起玩?”
凤瑾漓猛地回神,眼底的柔意与渴求瞬间褪去,又恢复了往日的冷淡。
他刚想摇头拒绝,另一个小孩已不由分说地塞了两根烟火棒到他手里,拉着他的袖子就要往光明处走,可凤瑾漓没动。
“哥哥,你别怕,这个很好玩的,不会伤到你。”另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说道,随即点燃一根烟火棒递到他眼前,“你看,就这样拿着转圈圈,会有好多火星,可好看了!”
烟火棒燃烧的火光映亮了少年的脸庞,凤瑾漓的身体骤然僵住,像是被火光烫到一般,立即就要转身往阴影里躲。
可他刚转过身,一张微凉的面具忽然覆在了他的脸上,将他的面容尽数遮住。
“别动。”雪忍的声音在耳边响起。
她将手里的油纸袋和烟火棒全塞进凤瑾漓怀里,指尖灵活地系好面具的系带,又从他怀里抽回属于自己的那串橘子糖葫芦和一半烟火棒。
她俯身,给围在一旁的几个小孩每人发了一根烟火棒,笑着说道:“大哥哥长得太好看啦,被别人一直盯着看会害羞,所以戴着面具才敢出来玩。你们这会儿能不能牵着他一起去放烟火呀?”
“好呀!”小孩们得了新的烟火棒,兴奋得直蹦跳,当即一左一右地拉住凤瑾漓的胳膊,拽着他踏出了老槐树的阴影,站在了光明里。
凤瑾漓被面具遮着脸,看不清神情,可露在外面的耳根却红得快要滴血。他四肢僵直,手足无措极了,只能扭头望向雪忍,目光里满是恼羞。不知是骂她自作主张,还是别的。
看来除了用脸骂人,小魔王用目光骂人的能耐也是炉火纯青的。雪忍胡乱想着,就假装没看懂,还俏皮地眨了眨眼,朝他挥了挥小手。
她美滋滋地咬了一口糖葫芦,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,心想:难怪神印那小家伙喜欢吃这东西,确实不错。
她悠悠地跟在他们身后,看一群小孩围着凤瑾漓,教他怎么玩烟火棒。烟火棒燃烧的滋滋声和小孩的欢笑声交织在一起,显得被围在中间四顾茫然的少年木讷极了。雪忍便在一旁抿着嘴笑。偶尔对上少年求助的目光,她便大发善心,牵着他一起转圈圈。
玩腻了烟火棒,不知是谁提议玩老鹰抓小鸡,雪忍自告奋勇当老鹰,让凤瑾漓当母鸡。可凤瑾漓哪里懂这些孩童间的游戏,动作出奇的笨拙,怎么也挡不住雪忍的攻势。
没几分钟,跟在他身后的“小鸡”们便全被雪忍抓住了,一个个皱着小眉头抱怨道:“大哥哥好笨呀,都保护不好我们!”
凤瑾漓被说得脸颊发烫,却没恼,只是抿着唇瓣,愣愣站在原地。
身后,打铁花的匠人挥起铁勺,滚烫的铁水腾空而起,化作漫天金辉,缓缓散落,恍若漫天金子在夜空中飘浮。
他不经意转头望向身旁眉眼弯弯的少女,月光与火光映照在她脸上,格外朝气明媚。凤瑾漓的目光渐渐深邃,面具下的唇角,不知何时微微向上弯起了一个细微的弧度,很轻、很淡。
闹了整整一晚,直到深夜,街上的人群渐渐散去,烟火与戏曲的声响也平息下来,两人才并肩往栖岫阁的方向走。
“今晚开不开心?”雪忍侧头看他,眼底还带着未散的笑意,“我就说吧,出来走走是不是比窝在家里好多了?”
凤瑾漓不说话,只是定定地凝视了她片刻,别开了脸。雪忍莞尔一笑,心情大好,“走啦,回家睡觉喽!”
少女背着手,脚步轻快地越过他,先一步走进了栖岫阁。
凤瑾漓站在原地,遥望她的背影,缓缓抬起手,摩挲着手里那只彩绘的狐狸面具,指尖微凉。
她想做什么?
这样的善意与温暖,她又能装多久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