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千万年前，黑暗空间。
灰色的乌云沉沉压在天际，死寂难闻风穿云层声。忽有一道刺目白光撕裂天幕，裹挟着细碎金光坠落，最终稳稳落在一汪清溪畔。
雪忍望着周身缭绕的金光渐渐消散，指尖触到微凉的水汽，抬眸望向不远处。
巍峨雪山直插云霄，峰顶覆盖的皑皑白雪在昏暗天光下泛着冷冽清辉，静谧如山水古画，引人心旷神怡。
凝望片刻，雪忍转身欲寻前路，抬眸间，猝然撞上一双漆黑如墨的阴冷眸子。那是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。
面容干净，却透着几分久病的苍白；双眉疏朗，眼睫纤长浓密，眼尾微上挑，缀着一粒殷红如血的泪痣，平添几分妖冶；鼻梁高挺如削，山根处隐约可见淡青色的血管，是少年人独有的清瘦痕迹；唇角天然微翘，却无半分笑意，反倒透着三分拒人千里的冷冽。
他身量高挑，一袭月白色锦袍裹着单薄的身躯，广袖偶尔露出半截手腕，肤若羊脂玉，脆弱不堪一击。
少年薄唇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，盯着这突然出现的人，冷峭的眸子轻颤，飞快掠过一丝震惊与几不可察的失神。
溪岸后方，雪山白素，澄澈空明。岸旁柳丝依依垂落，粉色桃花开得灼灼热烈，风一吹，漫天花瓣簌簌飘落在少女身上，带着几分旖旎的暖意。
雪忍脚步一顿，呼吸漏了半拍——竟然是……凤瑾漓。
与万年后那个沉寂如死灰、周身只剩毁灭气息的他相比，年少的小魔王虽依旧冷漠，可这双漂亮的眼睛里，却稍稍多了一丝活人的生机。
四目相对，时光仿佛在此刻静止。周遭的风声、水声、花瓣飘落的声响，尽数消弭无踪。
少年身形停顿瞬息后，缓缓移开了按在腕间刀柄上的手。
雪忍未曾瞧见这细微动作，她的目光落在少年的怀中——那里有一束娇嫩欲滴的粉红桃花，花瓣上还沾着晶莹的露珠，应是刚从枝头摘下的。
这般鲜活的色彩，衬着那面无表情的容颜，怎么看都透着一股极致的……违和。
就好像是清冷出尘的谪仙抱着个粉雕玉琢的奶团子，硬生生将那股不食人间烟火的疏离，拉回了凡尘俗世。
凤瑾漓收回目光，越过她径直走向溪边。他小心翼翼地将怀中桃花凑到溪水旁，用指尖沾了些清水，轻轻洒在花瓣上。
片刻后，他起身再次越过雪忍，却被她侧身挡住了去路。雪忍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，神色和善，轻声开口道：“这位公子，请问……”
岂料她话未说完，凤瑾漓仿佛视她为无物，脚步未停，径直绕到另一侧，继续往前走。
半句话噎在喉咙里，不上不下的，堵得雪忍有些发闷。她愣了一下，随即轻笑一声，眼底闪过一丝无奈，却也并未在意，悠哉游哉地跟了上去。
走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，前方出现了一片热闹的街道。可这份热闹，却带着一股诡异的压抑。
周遭村民瞧见他们，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，那些目光里没有好奇，只有一种混杂着恐惧与憎恶的情绪，密密麻麻地扎过来。
雪忍隐隐觉得哪里不对。
她正思索间，人群中冲出一个老妇人，神情疯癫，头发散乱如枯草，双目圆睁。
不等众人反应，她便猛地扑到凤瑾漓面前，一把将他推得踉跄后退了好几步，险些撞在雪忍身上。
雪忍下意识伸手，稳稳扶住了他精瘦的腰身。掌心触到锦袍下结实的躯体，只觉隔着布料都能感受到那清晰的骨感，她心里不由泛起一丝异样——太瘦了。
待凤瑾漓站稳，雪忍便立刻收回了手。刚松开，就听见那妇人破口大骂：
“你这个祸根！丧门星！你毁了洛河城还不够，又来我们水仙镇作妖！你还我儿子！你把我儿子还给我啊！”
她衣衫褴褛，补丁摞着补丁，鬓发散乱地贴在脸上，面容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狰狞。深陷的眼窝中，浑浊的双眸燃着熊熊恨意，死死盯着凤瑾漓，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。
“娘！”一道纤细的声音响起，妇人身后赶来一个骨瘦如柴的少女。少女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，脸色蜡黄，赶紧冲上前扯住妇人的胳膊，想把她拉开。
妇人挣扎了几下，挣脱不开，索性一屁股瘫坐在地上，双腿蹬着地面，一副撒泼耍赖的模样，嚎啕大哭起来：
“我可怜的儿啊！你才六岁，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这世上，就被你这灾星给害死了！我的儿啊……”
“娘，您起来，地上凉，我们先回家吧。”少女语气哽咽，蹲下身，试图将妇人扶起。谁知妇人猛地甩开她的手，反手就是一个响亮的耳光。
“啪”一声扇过，少女脸颊上立刻浮出五个清晰的红指印。
“死的是你亲弟弟啊！你怎么能这么冷血！有没有良心东西！你给我滚！滚！”妇人撕心裂肺地朝少女怒吼，嗓音怨毒，仿佛面前的不是她的女儿，而是她的仇人。
雪忍眸子一沉，周身气息冷了下来。
可她很快又压下了动手的念头。她现在只是一介凡人，毫无法力，又不清楚这黑暗空间的文明程度、生命形态与管理制度。贸然出手，不仅可能帮倒忙，还会让自己陷入被动，得不偿失。
围观的人群渐渐围拢过来，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，目光都黏在凤瑾漓身上，指指点点，满是鄙夷与恐惧：
“听说他在洛河城时，那地方一夜之间就成了死城，满城的人全死绝了，只他一人活了下来，玄清长老可怜他，才把他带回云墟天的。”
“可不是嘛！我听我远房表哥说，那城里血流成河，尸横遍野，那些尸体残缺破烂的，像是被野兽啃过一样……还有些更吓人的，是被活活吓死的！当时大火烧红了半边天，这小子就站在死人堆里，一双眼睛红得像血，骇人得很！”
“自从他来了咱们青城山，就没一天安宁日子！前阵子张屠户家的儿子失踪，昨天李秀才家又遭了邪祟，肯定都是他招来的！我看啊，他就是天煞孤星，不祥之物！”
“昨晚你们听见动静没？那怪物在城外吃人呢！我家后窗正对着城外，早上起来窗台上全是血点子，吓得我魂都快没了！”
“都是这灾星搞的鬼！要不是他，咱们水仙镇怎么会变成这样！”
“可怜林瑞家的，夫妻俩盼了十几年才盼来这么个儿子，就这么没了……造孽啊！”
“云墟天的仙长什么时候到？赶紧把这怪物赶出青城山！再让他待下去，咱们都得死！”
雪忍静静听着，转头看向身旁的少年，他似乎对这些口空无凭的猜测恍若未闻，只是小心轻轻拢着怀中的花瓣，生怕被人群挤到。
凤瑾漓扫过挡在身前的妇人，目光短暂停留了一瞬，随即落在一旁小声抽噎、却仍固执地搀扶着妇人的少女身上。
那少女察觉到他的目光，身子微一颤，指尖死死攥着衣角，眼神躲闪，慌忙低下头，不敢与那双毫无温度的眸子对视。
“让开！都让开！云墟天的仙长到了！”
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高喊，围着的人群像是见了救星一般，立刻自觉让出一条笔直的通路。
来人皆是十七八岁的少年模样，手持佩剑，清一色的素洁白衣，外罩一层淡青色纱衫，腰间悬挂着刻有云纹的玉佩，身姿挺拔，透着修仙之人特有的飘逸出尘之气质。
雪忍心下诧异。这黑暗空间里，竟然还有修仙之人？
神界对黑暗空间的记载本就稀少陈腐，大多是些模糊不清的传闻，毕竟从未有人真正踏入过这片土地，又怎么会清楚这里的真实样貌。
为首的少年生得极为俊朗，眉眼温和，温润如玉。他盯着地上撒泼的妇人，沉声问道：“怎么回事？”
地上的妇人见了他，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，立刻掰开女儿的手，手脚并用地快速爬过去，一把抓住少年的胳膊，神态癫狂：
“仙长！您可算来了！快杀了他！快杀了这个灾星！为我儿报仇！杀了他……把所有人都杀了……都杀了……”
“仙长，这小子就是个怪物！扫把星！快把他赶出青城山！”
“是啊仙长！不把他赶走，我们都得死！洛河城就是前车之鉴！”
“快把他赶走！不能再留他了！”
人群再次激愤起来，村民们七嘴八舌地嚷嚷附和着。
人群中，竟然还有不少年轻女子在此时想起终生大事来，红着脸偷偷觑着这些仙门少年，目光尤其流连在前两名出挑少年身上。
雪忍心道，当真是土生土长习以为常，一般人遇见这场面哪还有闲心想这个。
被妇人抓住胳膊的少年并未动怒，依旧温言道：“大娘放心，此事我们定会查明真相，抓到真正作祟的邪祟，还大家一个公道。”
他挣开妇人的手，动作看似轻柔，力道却不小，将她交给怯怯站在一旁的少女，又示意身后一位师弟护送她们回家。
其余几人则分散开来，耐心安抚着激愤的人群，好一番劝说，才总算将围观的村民都劝散了。
为首的少年这才转身走向凤瑾漓，眉眼温笑着，道：“瑾漓师弟，别来无恙。”他目光又掠过凤瑾漓身旁的雪忍，眼底飞快划过一丝惊艳，“这位仙子是……”
凤瑾漓连眼皮都未抬一下，仿佛眼前的众人都是空气。他绕过那少年，径直朝着前方走去，步履平稳，没有丝毫停顿。
为二的少年眉眼桀骜，气质张扬，见状，忍不住冲他呵斥道：“喂！大师兄问你话呢！你哑巴了？”
“景桓，不得无礼！”
“大师兄，我又没说错！”云景桓不以为然地撇撇嘴，“自从玄清长老把他带回来，他何时开过口？我看啊，他根本就是个哑巴！说不定还是个怪物变的！”
“可不是嘛！”另一位少年附和道，“每次碰上他就没好事！你瞧这镇上的人，都跟躲瘟疫似的躲着他，肯定没安好心！”
为首的少年拧着眉，神色复杂，他随即转身面向雪忍，拱手行礼道：“仙子有礼。在下云墟天大弟子云潋。不知仙子仙乡何处，师承何门？”
他态度谦和，礼仪周全，活脱脱一副谦谦公子的做派。
雪忍淡瞥他的第一眼，便心无好感。此人眉如乱丝缠绕，眼似弯钩藏锋，眉宇间带着一股难以掩饰的轻佻，乃色欲熏心之辈。
她漫不经心地回道：“我？不过一介游神散仙，无门无派，四处漂泊罢了。”
众少年这才注意到云潋身后的雪忍，纷纷抬眼望去。
少女身着华服，身姿窈窕，容颜绝色，肌肤胜雪，气质清冷又温柔，不由得都偷偷多看了两眼。
雪忍懒得与他们周旋，目光追随着那道快要消失在街角的身影，丢下一句：“告辞。”便快步跟了上去。
“哎，姑娘……”云潋伸手想叫住她，却只抓到一片衣角，他贪恋地望着雪忍的倩影，目光惋惜，当真是绝色……
“大师兄，这位仙子是谁啊？”一位圆脸少年忍不住问道，“生得好生俏丽，只怕就连大师姐也要稍逊几分。”
“胡说什么！”云景桓立刻厉声反驳，脸颊泛红，“她哪里比得上师姐！师姐才是世上最好看的女子！”
“是是是，在二师兄眼里，大师姐自然是无人能及的。”众人见状，纷纷哄笑起来，打趣着他。
云景桓被笑得面红耳赤，却不知该如何反驳，只能愤愤地瞪着众人。
“好了。”云潋面色一正，沉声道，“掌门限我们十日内查明镇上邪祟出没的真相，不可耽搁。都警醒些，仔细搜寻线索，早日办妥此事，好回山复命。”
“是，大师兄！”众人立刻收敛了笑意，四散开来，各自去镇上探查线索了。
雪忍紧赶慢赶，终于在一处偏僻的巷口追上了凤瑾漓。她跟着他穿过几条寂静的小巷，最终来到一座孤零零的楼阁前。
楼阁古朴雅致，墙体由青灰色砖石砌成，屋顶覆盖着青瓦，檐角悬挂着小巧的铜铃，风一吹便会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雪忍抬头望向门楣上的牌匾，上面刻着三个苍劲有力的篆字——“栖岫阁”。她正欲跟着凤瑾漓一同进屋，少年却忽然转身，冷不丁地挡在她面前。
凤瑾漓眉心拧成一个川字，眼底深处的厌恶明晃晃，像在看什么肮脏不堪的东西。
雪忍心中一惊——厌恶？小魔王这是厌恶她？还是单纯厌恶被人跟着？
“你跟着我做什么？”
他声音虽冷冽，但像是许久未曾开口说话，带着几分干涩的摩擦感，又掺杂着少年特有低沉，竟然意外的好听。雪忍胡思乱想着，好吧，原来是厌恶被人跟着。
她斟酌了一下措辞，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无害善良些：“是这样，我叫雪忍，是刚到这里的……”
岂料她话未说完，手腕忽然被一只冰凉的手狠狠钳住。那力道极大，仿佛要将雪忍的骨头捏碎一般。紧接着，她整个人被猛地抵在冰冷的门板上，发出“嘭”的一声。
“你说你叫什么？”凤瑾漓俯身逼近她，他目光阴鸷得吓人，幽深的瞳仁里此刻似在凝着寒冰，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额头。
手腕和后背都传来剧烈的疼痛，是雪忍许久都不曾感受过的了，她忍不住闷哼一声，面容扭作一团，抬眸看向他，咬着牙回道：“雪忍。”
见少年神情恍惚，眼神有些涣散，她试着动了动被禁锢的手，轻声道：“可以放开我了吗？”
凤瑾漓深深看了她许久，目光灼热，仿佛要将她剥衣穿骨，又像是在透过她，看另一个不存在的人，眼底的迷茫、痛苦、挣扎、眷恋……交织在一起，看得雪忍心惊不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