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的名字,到底有什么问题?为何小魔王的反应会如此激烈?
片刻后,凤瑾漓像是终于回过神来,依言缓缓松开了手。他的动作有些僵硬,指尖离开她手腕时,雪忍竟感觉他微微颤抖了一下。
得到解放,雪忍立刻收回手,揉着泛红肿胀的手腕,指腹抚过被捏出的红痕,只觉得阵阵刺痛。她抬眸对上少年依旧冰冷的眸子,小心翼翼地试探道:“你认识我?”
凤瑾漓沉默如石,没有任何回应。
雪忍微挑眉梢,忽而展颜一笑,笑容清甜,如冰雪初融的梨花:“我初来乍到,无处可去。看你这栖岫阁这般宽敞,方便收留我几晚么?”
一路走来,那些村民不知是惧怕还是忌讳,雪忍就没在栖岫阁四周看见旁人。况且,从前在神界,是她收留孤身一人的他。如今换了境地,他收留她几日,应该没问题吧?
凤瑾漓凝视着她,不知在思索什么,许久,才缓缓移开目光,丢下两个字,转身走向屋内:“随你。”
雪忍盯着他的背影,脸上的笑颜渐敛。方才两人擦身而过时,她闻到了一缕极淡的血腥味,混杂着桃花的清香,若有若无。
小魔王受伤了?
可她没追上前去询问。眼下她与他尚未建立任何信任,若是过分热切,以小魔王那孤冷多疑的性子,只会激起他的猜忌与戒备,到时怕是会将她赶出去。
她摇了摇头,这可不行。随意挑了间西侧的屋子,雪忍推门走了进去。
屋子收拾得很干净,陈设简单,只有一张床、一张桌和两把椅子,空气中带着淡淡的桃花香,想来是凤瑾漓打扫过的。
她简单收拾了一下,便在此住了下来。
翌日清晨,天刚蒙蒙亮,雪忍便换上一身普通的粗布衣裳,乔装成寻常女子的模样,出了栖岫阁。她尾随着几名云墟天的弟子,来到镇上遭了邪祟的那几户人家,查看尸体。
那些尸体惨状各异,令人毛骨悚然。
有的四肢被生生扯断,断口处血肉模糊,骨头碴子外露,面容极致扭曲痛苦,仿佛死前承受了极大的折磨。
有的被啃噬得只剩些零碎的骨片,骨头上残留着黑色的爪痕,缭绕着淡淡的黑气,触之冰凉。
还有的则被吸干了全身精血,尸身干瘪萎缩,像一张皱巴巴的皮,贴在骨头上,双眼圆睁,惊恐难合。
云墟天的弟子们倒是镇定,有条不紊地处理着尸体,有的在尸体旁贴上黄色的符纸,有的则在院子里布下简易的阵法,驱除残留的邪气。
围观的村民远远站着,不敢靠近,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:
“唉,这仙门弟子就是厉害。这些年多亏了他们的符纸镇着,不然咱水仙镇怕是早成了第二个洛河城,尸骨无存了。”一位白发老汉拄着拐杖,心有余悸地说道。
“可不是嘛!要不是云墟天的仙长们庇佑,我们哪还能安稳活到现在。”不少村民连声附和。
“呸!都是那灾星的错!”一名身材壮硕的青年啐了一口,语气愤恨,“若不是他来这儿,哪会招来这么多邪祟!我真想一刀杀了他,一了百了!”
“说得好!那你倒是去啊!”人群中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,故意拱火道。
青年涨红了脸,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,半晌才憋出一句:“云、云墟天的仙长们都还没发话呢,又哪轮得到我动手?万一触怒了仙长,岂不得不偿失。”
人群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,满是嘲讽。那青年脸色愈发难看,却也只能悻悻地闭了嘴。
片刻后,一位中年男子叹了口气,遗憾道:“唉,只是云墟天收徒太过苛刻,必须得十岁前上山受验,根骨好才能被选中。不然,真想让我家那不成器的小子去撞撞机缘,若是能拜入仙门,也能护着家里人。”
“云墟天不成,不是还有三大宗门吗?”一位白须老伯捋着胡须,缓缓开口道。
“您老说得轻巧!”中年男子苦笑道,“那幽海宗远在东海归渊岛,隔着万水千山;赤焰宗和万木观更是在南疆焚天山和北境生命林!沿途山高路远,豺狼虎豹横行,还有邪祟出没,怎可说去得就去得?说不定还没到地方,就成了野兽的口粮、邪祟的点心了。”
这话一出,众人皆是沉默下来。修仙之路,本就艰难,并非人人都有机会踏上。
“散了散了!都堵在这儿做什么!妨碍我们查案!”云景桓不耐烦地走过来,挥手驱散人群。
村民们见状,不敢再多停留,纷纷散去了。雪忍也跟着人流悄悄离开了。她又在镇子里四下打探,接连问了几位村民,得到的答案都大同小异。
洛河城是被妖魔屠城的,满城百姓一夜之间尽数惨死,无一活口,只有凤瑾漓一人侥幸存活,后来被云墟天的玄清长老带回了青城山。
自那以后,附近的各个镇子便时常有邪祟出没,频频死人,人心惶惶。
那摆摊的老汉讲得天花乱坠,雪忍道:“老伯,您可知那些邪祟是从何而来的?洛河城出事之前没有邪祟吗?”
老汉摇了摇头,压低声音,语气愤恨地指了指栖岫阁的方向:“还能从哪来?肯定是那灾星招来的!听说他天生就能吸引妖魔邪祟,要想杀人,挥手之间就能召唤出一群邪祟,神不知鬼不觉的,哪能让我们瞧见。”
“挥手之间就能召唤邪祟?”
雪忍眸子一沉。难道小魔王的魔性已经苏醒了?
“云墟天的弟子都唤他‘师弟’,想来他也是仙门中人,却为何会下山住在镇上?”
老汉神色神秘,左右看了看,见没人注意,才凑过来小声说道:“我听镇上的老人们说,玄清长老把他带回来之后,不知道犯了什么糊涂,不仅没有惩罚他,还把他收入了门下,成了云墟天的弟子。后来好像是仙门的什么降魔战争中,这灾星在战场上竟然当众招引妖魔,帮着妖魔对付同门!长老们没办法,才把他逐下山来,安置在咱们水仙镇,说是让他反省呢。”
雪忍轻笑一声:“老伯,您这话不对啊。倘若云墟天真的知晓他会招引妖魔,为何不直接杀了他以绝后患?反而把他养在山下,让他继续危害百姓?”
一个以除魔卫道为己任的仙门,对待一个能招引妖魔的“异类”,怎么看都不会心慈手软到留他性命,反而将他安置在普通百姓聚居的镇子上。
这里面,定然有猫腻。
老汉被问得一噎,随即一脸不屑地说道:“谁知道那些仙长们在想什么?说不定是觉得他还有利用价值,或是怕杀了他会遭天谴。把这灾星放在我们镇子上,就跟把猫放在老鼠窝里一样,可把我们害惨了!”
雪忍觉得好笑。她见过骂人的,还是头一次见有人把自己比作老鼠,把别人比作猫的。这老汉为了表达对凤瑾漓的憎恶,倒真是半点不在意贬低自己。
老汉见她问东问西,忍不住好奇问道:“姑娘,你不是本地人吧?看你面生的很。你问水仙镇这么多事做什么?”
雪忍语气自然地回道:“我是外地来的,打算在咱们这水仙镇定居。方才听村民们说镇上有妖魔邪祟,有些担心,就随便问问,也好提前做些准备。”
老汉闻言,连忙摆了摆手,劝说道:“姑娘,听我一句劝,这个地方可住不得!我们这些本地人是没办法,走不了,只能硬着头皮待着。你一个外来的姑娘,赶紧收拾收拾走吧,找个太平地方定居,别在这里送了性命!”
雪忍笑了笑,没有说话。
老汉见她不听劝,无奈地摇了摇头,一脸“看傻子”的神情,喃喃自语道:“现在的年轻人呐,真是不听老人言,吃亏在眼前。”
雪忍向他道了声谢,转身离开了。
她边走边思索。水仙镇遭邪祟侵扰,她绝不相信是凤瑾漓干的。
若是小魔王的魔性真的苏醒了,以他的性子,别说被村民辱骂、被仙门弟子驱赶,恐怕整个青城山都要被他搅得天翻地覆,哪还会安安分分地住在栖岫阁里。
但眼下最重要的,还不是查明邪祟的来历,也不是急于寻找师尊说的那件法器,而是凤瑾漓。
村民们对他的成见,如同一座沉重的大山,搬不开、移不走、改不了。而他对世间万物的厌恶,又像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汪洋大海,时而平波无澜,时而掀起狂风巨浪,足以将靠近他的一切都吞噬淹没。
再加上他那孤冷又多疑的性子,要想在黑暗空间坍塌时顺利带他离开,凭她现在这毫无法力的凡人之躯,简直是天方夜谭。
要怎么办才好?
雪忍想得入神,忽然觉得一阵头晕目眩,眼前发黑,四肢绵软无力,连站都快要站不稳了。
她心中奇怪——怎么回事?难道是生病了?
她扶着旁边的墙壁,在原地休息了片刻,感觉头晕的症状稍稍缓解了一些,才慢慢继续往栖岫阁的方向走。
临近傍晚,夕阳的余晖透过云层,洒下淡淡的光晕。
雪忍刚走到栖岫阁门口,恰巧遇见凤瑾漓外出回来。他依旧穿着那件月白色锦袍,怀中捧着一束娇艳欲滴的桃花,花瓣上沾着彩霞,美得有些不真实。
雪忍停下脚步,笑着跟他打招呼:“凤瑾漓,你……”
凤瑾漓目不斜视地从她身边走过,仿佛她只是门口的一根柱子,再次将她无视了个彻底。他径直推开房门,走了进去,“砰”的一声关上了门,隔绝了外界的一切。
雪忍抱着胳膊站在原地,盯着紧闭的房门,眉头直跳——这人简直能把人气活了!性子也太不近人情了些。
不过,这次她仔细留意了一下,好像没再闻到那缕淡淡的血腥味了,想来他的伤势应该没什么大碍。
入夜,栖岫阁里静悄悄的,只有风吹过檐角铜铃的声响,清脆悦耳。
凤瑾漓正在房里看书,桌上点着一盏烛灯,昏黄的灯光映照着他清瘦的侧脸,将他的轮廓竟然勾勒出有几分柔和。
忽然,空气中飘来一股浓郁的焦糊味,混杂着烟火气,直直钻进鼻腔。他眉心一拧,放下手中的书,起身走到窗边朝外面望去,随即脸色骤沉,立刻出门,大步朝着厨房走去。
厨房门口,滚滚浓烟扑面而来。内里,雪忍正捂着嘴,剧咳嗽不止,眼泪都快咳出来了,却仍固执地握着锅铲,在锅里翻炒着一团黑乎乎的不明物体。
“你在干什么?”凤瑾漓的声音冷得像冰。
“小魔……凤瑾漓啊。”雪忍没忍住,又呛咳了几声,脸颊被烟雾熏得通红,眼眶也红红的,带着几分水汽,“咳咳……我、我在做饭呢。”
凤瑾漓脸色铁青,快步走上前,一把夺过她手中的锅铲,随手扔在一旁。接着,他伸手弄熄灶火,又拿起旁边的水瓢,舀了一瓢清水泼进锅里。
“滋啦”一声巨响,锅里的黑炭状物体瞬间冒出大量白烟,焦糊味更浓了。做完这一切,他皱着眉,看都没再看雪忍一眼,转身便走。
雪忍瞧着锅里那彻底“没了生气”的“黑饭”,又看了看门口少年决绝的背影,终究还是跟了出去。
“哎,你干什么啊?”她快步追上他,“那是我的晚饭啊!”
真是不当人,不知做人的难处和麻烦。想她得道修行数万年,早已辟谷,多少年不曾进食了。
中午那阵头晕得厉害。起初她还以为是生了病,后来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,竟然是被饿的!被饿的……
凤瑾漓停下脚步,冷着脸垂眸看她。少女白皙的脸颊上沾了一层灰蒙蒙的烟尘,鼻尖上还滑稽地沾着一抹黑,像只刚从烟囱里爬出来的小花猫。可偏偏她的眼睛又大又亮,雾水润泽,反倒更显灵动鲜活。
但凤瑾漓脸上心中毫无波澜,甚至还带着几分不耐,怒道:“你做饭,就是为了把厨房烧了?”
雪忍顿时心虚起来,低下头,小声嘀咕道:“咳……我这不是……还不太会用这些厨具么……”
凤瑾漓被她气得无言以对,深吸了一口气,不再理她,径自转身回了书房。
雪忍一脸无辜地站在原地,揉着饿得咕咕叫的肚子,也悻悻然地回了自己的房间。简单洗漱了一下,她便躺在床上,试图用睡眠来抵御空腹感。
迷迷糊糊间,终究抵挡不住困意,渐渐睡了过去。深更夜半,雪忍猛地睁开眼。腹中轰鸣如鼓,像是有无数只小虫子在啃噬,疼得她脸色煞白,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。
她无奈地起身——还真是久违的饥饿感啊,依旧如此折磨人。
踌躇了片刻,雪忍还是决定再去厨房试试。她蹑手蹑脚地溜出房间,轻轻推开厨房的门,刚关上门,正准备要“卷土重来”,却忽然愣住了。
原本乱糟糟的灶台已经被人收拾得干干净净,锅碗瓢盆都摆放得整整齐齐。灶台中央,静静摆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白米饭,旁边还有几碟清爽的家常菜,简单精致。
“这是……小魔王准备的?”
雪忍心中一动,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一抹笑容。
小魔王真是!表面上冷得像块冰,对她不理不睬,背地里却悄悄给她准备了饭菜。还真是一张冷脸,一颗热心肠。
她拿起筷子,夹了一口青菜放进嘴里,口感清脆,味道鲜美,带着淡淡的清香。
饱餐一顿后,雪忍只感浑身都舒畅了。她将碗筷冲洗放好,然后原路返回经过凤瑾漓的房门外时,脚步一顿。
窗台边斜倚着一枝桃枝,粉色的花瓣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晕。
她伸出指尖,轻轻拂过花瓣,花瓣簌簌飘落,落在窗台上。她极轻地笑了一下,悄悄回到了自己的房中。
屋内,凤瑾漓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月光透过窗棂,洒在他的脸上,映照着他眼底的复杂。他望着窗台上零落的桃花瓣沉默了许久,又缓缓阖上眼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