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忍再次睁开眼时，周遭是一片星光黯淡的混沌空间。头顶之上，唯有稀疏破碎的星子缀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，连半点微光都吝于施舍。

她不是该在诛神台形神俱灭了吗？那祝融火焚身的灼痛、天雷劈落的震裂感，难道都是错觉？

雪忍摸了摸身躯，真实可辨，意识也完好无损。她尝试凝聚法力，掌心空空如也，往日里流转自如的佛光半点不见踪影。

她撑着地面想起身，可四肢百骸都透着一股莫名的滞涩疲倦。雪忍不由得轻叹一声，思绪如同被狂风搅乱的浮萍，纷乱无措。

小魔王……现应已在上界了吧？

还有神印，那个小家伙向来黏人、半点离不开自己，此刻怕是正闹脾气呢。至于大白仙鹤，有灵宝道君照拂，想来也不会出什么岔子。

诸多念头在脑海中闪过，她在原地茫然呆坐了不知多久，才感觉恢复了些力气，再次撑着地面，终于站起身来。

雪忍环顾四周，目之所及，尽是无边无际的灰暗，没有日月星辰，没有山川草木，更没有任何可供辨认方向的坐标，仿佛整个空间都是静止的，连风的流动都感受不到。

雪忍无奈，只得随意选定一个方位，提步缓缓前行。脚下无路，却奇异踏实。

不知走了多久，久到她几乎以为自己要被永远困在这片虚无之中时，远处忽然隐隐浮现出一道树木的轮廓。

雪忍心头一动，加快脚步走近。待看清眼前景象，她不由得怔在原地，眼眶瞬间就红了。

那是一棵参天巨树，树干粗壮得需数十人合抱，枝桠向四周肆意舒展，每一片叶子都流转着七彩流光，宛如凝结了漫天星辰的精华。

树下立着一方古朴的石台，石台上置着一套素雅的茶具，一道清风明月般的身影正盘膝而坐，指尖捻着茶勺，专注地向茶盏中投放茶叶。

“师尊？”雪忍嗓音干涩，难以置信中更掺杂着几分哽咽。

金刚光明法佛并未抬头，依旧专注地摆弄着茶具，平静无波的声音缓缓传来：“来了？”

这一声“来了”，满是一个长辈对后生的包容。

雪忍双膝一软，跪在佛的面前，深深俯身一拜：“弟子不孝，有负师尊教诲。”

金刚光明法佛这才抬眸看向她，眸光清澈慈悲，并无半分责备之意：“我早知你的抉择，又怎会怪你？起来吧，你我师徒已许久未能好好叙话了。”

雪忍心头酸涩更甚。她俯身再一拜，才缓缓起身，走到石桌旁，依样盘膝坐下。

师徒二人静坐良久，周遭唯有茶香袅袅。

金刚光明法佛提起茶壶，将温热的茶水注入茶盏，推到她面前：“尝尝看。”

雪忍恭敬地接过茶盏，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，一股暖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底。她轻抿半口，醇厚的茶香在舌尖化开，带着一丝淡淡的清苦。

沉吟片刻，她抬眸看向师尊，刚要开口：“师尊……”

不想金刚光明法佛却轻轻抬手打断了她：“我知你心中疑问万千，只是此事前因后果，实在太过久远复杂，需慢慢道来。”

雪忍只得将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，垂眸静候下文。

金刚光明法佛望着远处虚无的黑暗，眼神渐渐变得悠远，似是在追忆那些尘封的久远年代，道：

“在起初，黑暗空间也被称为暗空间，本是一个类于人间的世界。只因其中有一件古怪法器常年运行，放大了生灵心中的恶念，是以它的‘恶’，较之人间更为明显直白。自前大魔王觉醒后，空间内的生灵被屠戮殆尽，怨气与恶鬼充斥其间，日益壮大，才形成了今日这等阴森可怖的模样。”

他顿了顿，续道：“前大魔王离开黑暗空间后，隐匿气息潜入了神界。彼时，正值诸神为追随未来佛下世度人的大事，争相求司命星君安排轮回。可人间的肉身有限，岂能随意安排？一日，大魔王趁司命整理史册、心神不宁之际，偷偷潜入司星楼，窃改了命谱，随后便借着命谱的掩护，遁入人间而去了。”

追随未来佛下世度人之事，雪忍在神界的史册中见过相关记载。

那是宇宙众生瞩望的盛事——未来佛降世，广度苦业众生，成就无量功德，广传佛法，开创新世。

可雪忍仍有不解，道：“师尊，命谱乃司命星君的本命法器，法器被触动，司命岂会毫无察觉？”

金刚光明法佛解释道：“因为那时的大魔王，已经拥有了一种特殊的能力——可切断法器与主人之间的感应，甚至是……直接摧毁法器。”

法器与主人心神相连，法器受损，主人轻则修为大跌，重则神魂俱灭。难怪诸神对大魔王那般忌惮，这等力量，实在太过骇人。

雪忍不由想起凤瑾漓，他握着神印时，心中在想些什么呢？制住纷乱的思绪，她又问道：“师尊，大魔王的此种能力，莫非还会随时间增长吗？”已经拥有，那就是之前尚未具备了。

金刚光明法佛反问道：“为什么不呢？雪忍，这个宇宙是公平的。只要未脱离三界轮回，一切正负生命的力量皆是恒常持平的。神可通过修行增长法力，魔亦然。纵是那些表面看来不公之事，其背后的因果循环，也必然是公平的。”

雪忍微微失神。是啊，宇宙法则，亘古不变，向来公平，从不偏待任何一方。神有神的修行之路，魔亦有魔的成长之道，因果循环，报应不爽。

“师尊，那后来呢？大魔王遁入人间，又发生了什么？”

“后来，”金刚光明法佛语中带上了几分感慨，“大魔王在人间，遇见了那个解开他大封印术的人——亦是，曾经的‘神’。”

曾经的神？

雪忍惊疑不定道：“师尊……”

金刚光明法佛肯定道：“嗯，正是凤凰法王。她代表凤凰一族天国的众生，追随未来佛下世度人。但人间就如同一个巨大的染缸，无论昔日修为多高、身份多尊，入了人间，便需褪去神格，重新来过，凤凰法王也不例外。”

“大魔王在神界时，性子暴戾，与诸多生灵冲突不断，甚至大打出手，伤了不少神明。幸得当时凤凰法王为他解围说情，方才免于牢狱之灾。他们……也算是旧识吧。”

在人间，他们朝夕相处，情愫渐生。

大魔王本就对凤凰法王心存感激，日久相处，自然渐生爱慕，而后便与凤凰法王结为夫妇。当时他身上的大封印术已被解开，力量日渐恢复，便利用人性的幽暗与败坏，步步为营，攀上了人间权力之巅。

此后，大魔王便常挟人间权势，处处与那些下世度人的神佛作对。诬陷、驱逐、施以酷刑……造下了无边罪业。无数神明惨死于他手，其手段之残忍，超乎想象。

“而凤凰法王，也随他立于权力顶端，助纣为虐。”

雪忍心中忽然生出一个猜测，冤冤相报，因果循环。是以，凤瑾漓所经受的那些苦难，莫非便是前大魔王当年对佛法弟子施加的酷刑所结下的恶果报应？

金刚光明法佛继续说道：“几世轮回之后，那一时期的人间文明走到了尽头。凤凰法王回归神界，目睹了她在人间的所作所为，悔恨交加。”

她不仅未能履行追随佛法、救度众生的誓言，反倒成了邪魔的帮凶，连累了下世度人的神佛不说，还陪上了整个凤凰一族。

“待她回到自己的凤凰天国，那里早已空无一人。往昔辉煌尽逝，亲族众生无存。她万念俱灰，来到上界，向诸佛自陈罪孽，而后……便自戕了。”

雪忍听得唏嘘不已。一位立下神圣誓言的法王，本是为了救度众生而下世，最终落得这般凄凉结局，实在令人扼腕。

她又想起神界功德册上的记载，不由问道：“师尊，那神界功德册上关于凤凰法王的记录，又是怎么回事？”上面记载凤凰法王是为救度众生而牺牲，功德无量。与此可谓是大相径庭。

金刚光明法佛轻叹一声：“因果纠缠，善恶相随。从某种层面来讲，功德册所记亦为事实。正是凤凰法王的陨落，方使众神得以有机彻底消灭前大魔王。此间因果错综复杂，若要细究，恐十天半个月也讲不清楚。”

宇宙之中，层层空间无穷无尽，文明形态与佛法的体现方式更是千差万别。这些因果纠葛，便如同金字塔的底端，庞大而繁杂，非一时半刻能够言明。

雪忍默念着“善恶相伴，因果纠缠”八字，复又问道：“师尊，那凤凰法王死后，大魔王又如何了？”

金刚光明法佛说：“大魔王得知凤凰法王的死讯后，悲愤交加，大闹司星楼，将命谱上的所有记录尽数销毁。而后，他胁迫司命，得到了重塑凤凰法王神魂的方法。只是，他屡次尝试，皆以失败告终。”

按照宇宙运行的法则，凤凰法王在神明遭难时不仅袖手旁观，反倒推波助澜，算得上是间接杀害神明的元凶。更何况她还违背了曾立下追随佛法的誓言。这般罪孽，断无复生的可能。

在漫长的等待与失败中，前大魔王彻底陷入了绝望，魔性大发。他凭借在人间积累的杀戮魔功，屠尽了三界无量众生。诸神束手无策，上界诸佛亦不敢轻动。

插手如此规模的因果，牵扯之广，他们的威德尚不足够。况且，他们纵使有心相助，也不过是杯水车薪，无济于事。

“我佛慈悲。”金刚光明法佛的语气变得肃穆起来，“上尊者见此惨景，不忍三界众生遭此浩劫，亲自出手诛灭了大魔王。尊者亦因此白发丛生，自此闭关法光世界，鲜少现踪。”

雪忍静默。当初，她单救了因果较小的雪绒一族，便忍受了好几日的钻心之痛。这次救小魔王，更是不得不以身相代。

上尊者为了终结这场浩劫，不知又要损耗多少功德，承受何等痛楚，方能了却这累累罪业。这份慈悲与胸襟，实在令人敬仰。

想起凤瑾漓那破碎的模样，想起孔雀王引百鸟朝拜他的情景，雪忍这才惊觉，师尊的整个叙述中，都未曾提及他的身影。

“师尊，那魔王之子呢？他去了哪里？”

金刚光明法佛答道：“他自从出生，便被大魔王送回了黑暗空间。后来，凤凰法王临死前，以某种代价，恳求上界留他一命。大魔王死后，我亲自为他施下大封印术，压制他的魔性，直至今日。”

雪忍愣住了。原来，封印凤瑾漓的，竟然是师尊？

“师尊……”她张了张嘴，却不知该说些什么。

金刚光明法佛声音轻渺：“不曾告诉你，是时机未到。大魔王的法力会随着周遭恶意的累积而增长，凤瑾漓身为他的子嗣，亦继承了这份特质。但只要封印不破，他的魔性便无法彻底觉醒，一切皆尚可控制。”

一时间，师徒二人相对无言，唯有茶香在空气中静静弥漫。

茶气朦胧中，雪忍道：“师尊，您此刻将这些过往告知弟子，可是有何嘱咐吗？”

金刚光明法佛皓眉微垂凝视着她，赞许之余又夹杂着些许叹息：“黑暗空间中，有一件特殊的法器。此物乃上古时期残留的神魂所化，与黑暗空间的存续、以及魔王之子的天生魔性渊源深厚。它与你有缘，你需寻得它，用它摧毁黑暗空间。”

摧毁黑暗空间？雪忍疑惑道：“师尊，黑暗空间不是无法摧毁吗？”否则，无数年来，神界乃至上界岂会容它存续至今，成为三界隐患？

金刚光明法佛忽然一笑，意味深长道：“但是，你可以。”

雪忍哑口无言。

她可以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