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将莲台轻轻放在桌子上,语气郑重叮嘱道:“这东西借你用用,可别给我弄坏了!”
这九转莲台乃是上古神器,莲瓣绽放之时,可净化神魂,消减罪业,威力无穷。平日里他视若珍宝,旁人别说借用,就连碰一下都不可能。也就雪忍,才能让他忍痛割爱,拿给她疗伤。
灵宝道君起身出门,经过凤瑾漓身边时,又仔细上下打量了他一番:面相端正却透着一股冰冷,气息单一而纯粹,其中还夹杂着淡淡的杀戮之气。
他心中暗暗称奇,若不是知晓她本性不好色,他真要以为她是看上这负神的美貌了。
“对了,你可别忘了过几天的庆天大典。”灵宝道君临走前,又叮嘱了一句,他可还惦记着月老的宝物呢。
雪忍目送灵宝道君离开,来到窗口,对着凤瑾漓轻声道:“灵宝道君方才只是在说笑,并无恶意,你不必放在心上。”
她不确定凤瑾漓听了多久,也不知道他听进去了多少。若是不解释清楚,以他的性子,怕是又要胡思乱想了。
凤瑾漓盯着她,眸光平静得可怕。看了好一会儿,他薄唇轻启,淡声道:“你是因为救了我,染上了因果,所以才对我好的,是吗?”
雪忍不解:“有什么问题吗?”既然决定将他带在身边,她自然会对他比对旁人好。
“你说将紫鹤云阁当做家,可天底下,又哪有要度化家人的?”凤瑾漓语气忽然低沉下来,声色俱厉,字字清晰,“你对我的好,全都是有目的、有计划的。先是以‘家’为诱饵,用你那伪善的表面一步步接近我,等我彻底信任你之后,再不知不觉引我学你那些所谓的慈悲之道,最后便可名正言顺地摆脱我,了却你的因果,是吗?”
不等雪忍反应,少年眼眶忽然泛起薄红,“家?在你眼里,我与那些飞禽走兽有什么区别?你只是觉得我这个魔王可怜,只是把我当做了却因果的任务,哪里是真的把我当做家人?”
他朝着她走来,步步紧逼:“你与那些高高在上的神,没什么两样!全都一样的虚伪!甚至……比他们更可恶!”
“小魔王。”雪忍面色严肃起来,语气也沉了几分,“我从未带过人在身边,若是哪里做得不好,你可以直接告诉我,我会改,但你不能这么想我。”
诽谤污蔑一个觉者,会造下无边罪业,一般都是直接进十八层地狱的。这便是觉者的威德,也是震慑。
凤瑾漓突然上前抓住她的双臂,冷眸紧紧盯着她的眼睛,像是要从中看出一丝破绽:“若是你不曾救我,若是你不曾染上这因果,你还会带我回来吗?你还会对我好吗?”
雪忍不解道:“这都只是假设,没有任何意义。”
凤瑾漓凝视着她,忽而讽刺地笑了起来,空茫又绝望。他松开手,无力垂下,转过身背对着她,声音悲凉:“你不会。”
雪忍就那么看着他一步步缓缓走远,欲追又止。
*
紫鹤云阁向来清净,但自从凤瑾漓来了之后,这份清净便被打破,多了几分人气。可这段时日,凤瑾漓闭门不出,整日待在自己的房间里,院子里再没了往日的欢声笑语,又恢复了以往的沉寂,甚至比之前更添了几分压抑。
而雪忍,此前为救雪绒一族,替他们消去了大半罪业。虽然这于她而言,不过是忍受几日钻心刺骨的痛苦,却也耗损了不少心神,不得不闭关打坐,潜心调息。是以,她也连日来都待在书房里,未曾踏出半步。
至于神印,担心自家主人的安危,亦不再四处胡闹,整日寸步不离地守在书房门外,为雪忍护法。
院子里,只剩下那只大白仙鹤,时不时地伸长脖子,盯着空荡无人的楼阁,眼神中满是疑惑。这三人去了一趟荒芜界,怎么回来都成这样了?
窗棂上的那朵婆罗花,不知何时已经长到了一片莲花瓣大小,花瓣洁白如雪,纯净无瑕,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,煞是好看,却始终无人欣赏。
只是偶尔夜深人静之时,本该在书房打坐调息的雪忍,会隐去身形,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凤瑾漓的房间内。身影拂过那花瓣,漱漱而飘。
少年常常轻倚在木窗边,一身黑衣与夜色融为一体,遥望着空中明月,神情落寞孤寂。雪忍便站在他旁边,心疼又无奈。
她有时会陪他坐一整夜,却不说一句话,只是静静陪着;有时只是匆匆看一眼,见他安然无恙,便又不留痕迹地离开了。
她以为自己做得极为隐蔽,少年并未察觉。可每次她离开,片刻后,凤瑾漓便会将目光落在她方才待过的地方,眼波微动,久久不曾移开。
这样令人压抑的气氛,终于在雪忍出关的这一夜,结束了。
雪忍刚推开书房的门,神印便如离弦之箭般飞了过来,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脸颊,流苏甩得欢快,思念之情溢于言表。
雪忍轻轻拍了拍它的笛身,柔声安抚它:“放心,我没事。”
神印又兴冲冲地飞到窗棂边,用流苏指了指那朵婆罗花,示意她快看。经过这几日的生长,那朵优昙婆罗花已经长到了昙花大小,亭亭玉立,清丽动人。
雪忍温声道:“你自己在这里玩,不过要小心些,婆罗花的花瓣薄脆,容易伤到它。”
闻言,神印那蠢蠢欲动想要触碰花瓣的流苏瞬间僵住了,旋即小心翼翼地卷了起来,乖乖地飘在一旁,静静欣赏。
雪忍宠溺地笑了笑,转身朝着凤瑾漓的房间走去。她轻轻敲了敲房门,里面却没有任何回应,索性直接推门走了进去。
凤瑾漓屈膝坐在冰冷的地面上,一手搭在膝盖上,指尖无意识地蜷缩着。窗棂外的月光洒进来,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明灭不定的花纹光影。
雪忍走过去,在他面前蹲下身,沉默了片刻,伸出手,想要拉他起来,却被凤瑾漓猛地躲开了。
她盯着他的眼睛,认真道:“不论当初是否会染上因果,我都会救你,也都会对你好,我不知你究竟在恼什么?”
凤瑾漓下颌线紧绷,微微别过脸去,不愿与她说话。
雪忍心中虽有几分气恼,却还是勉强安慰自己——好歹这次他没有离家出走,也算是一种进步。
“那你想如何?”她耐着性子问道。
凤瑾漓像是回到了初来紫鹤云阁的第一天,任凭她如何询问,就是撬不开一句话,整个人冷得像一块万年寒冰。
雪忍:“……行,你愿意待在这里,就自己待着吧。”她活了这么久,就没见过这么能闹性子的人!
就在她起身要走的时候,却忽然感觉到裙摆被人轻轻扯住了。她愣了一下,目光望去,对上一双空洞无神的朦胧眸子。
“我只是想要一个家。”凤瑾漓声音沙哑压抑,在寂静的夜晚里,宛如悲凉的箫声,在低沉呜咽,“一个没有算计、没有仇恨、没有任何目的的家……很难吗?”
雪忍浑身一僵,回想起他之前的种种无理取闹,想起他躲闪的眼眸,想起他泛红的耳廓,想起他别扭的神情……
原来,那些看似恶劣的行径,那些一次次的试探,都只是他对“家”的渴求。小魔王,他只是太害怕了,害怕得到的这份温暖是虚假、是梦幻的,所以以使“小性子”的方式,要一再和自己确认,他不会被抛弃。
雪忍只觉得嗓子里仿佛堵了一团滚烫的棉花,让她的呼吸变得艰涩起来。
“小魔王……”她蹲下身,伸出手将他抱在怀里,“你试着相信我,好不好?我不会抛弃你,也不会算计你,我会真心实意对你好。若你喜欢紫鹤云阁,我们就一直住在这里,我……就是你的家人,会保护你、陪着你。”
窗外,晚风吹过,吹动了窗棂上的婆罗花,洁白的花瓣轻轻颤动,宛如少年那颗柔软而娇嫩的心,终于在这一刻,再一次卸下了竖起的高墙。
许久许久,雪忍的耳畔才传来凤瑾漓稍有柔和的嗓音:“小神明……不是在骗我?”
雪忍忍俊不禁,拉开距离,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,故意逗他:“骗你又如何?”
凤瑾漓抓住她不安分的小手,将它按在自己的胸口。他语气阴冷,神情却无比认真:“若是你敢骗我,我就大开杀戒,屠尽所有神!”
掌心下是少年强劲的心跳声,一下比一下重,雪忍故作害怕地缩了缩脖子,眼底却是含笑的:“好厉害的后果啊,那我可不敢骗你。”
少女一双月明眸子,俏皮灵动。凤瑾漓眸色闪烁,周身的寒冰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散作云烟。
他忽然问道:“之前救了雪绒族,要付出什么代价?”
雪忍拉着他站起身,道:“要替他们消去原本背负的罪业,耗损一些神力罢了。”
凤瑾漓道:“所以你这几日闭关,是在养伤?”
雪忍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,让月光和夜风一同涌入屋内,照亮了房间的阴影。闻言,她转过身,一步步凑近他,神色戏谑:“怎么?你以为,我是故意不见你啊?”
月光穿过窗棂,细细碎碎地落在雪忍一身淡蓝色的衣裙上,宛如撒了一层碎星;她柔软的发丝轻轻飘动,恍若月下仙子。
她那双如云光般明澈的眼眸里,此刻清晰地映着他的身影,像是满天星河璀璨,独嵌着他这一轮明月。
凤瑾漓心口像是被人用锤子轻轻敲了一下,那层坚硬冰冷的外壳便裂开细痕,露出了里面那颗“砰砰”狂跳的心,鲜活强烈。
失控的悸动来得猝不及防,让他慌乱不已。恍惚间,他想起自己曾经历的无数黑暗与痛苦,那些让他痛不欲生、几近崩溃的时刻。
若是这所有的苦难,都只是为了遇见神明所经历的考验,那么他……也心甘情愿了。
屋内寂静无声,少年借着黑夜的遮掩,目光灼灼地描绘着眼前清浅笑语的神明,仿佛要将她的音容刻入骨髓。
可当雪忍的目光望过来时,他又像是被火烫到一般,猛地移开了视线,耳尖瞬间泛红。
雪忍将这一切尽收眼底,心中暗自好笑。不就是闹了脾气被哄了,小魔王怎如此纯情。看看神印,每次哄它,都是一副理所当然。
心结已然解开,雪忍也不再多留。她终究还是将灵宝道君那日的话听了进去,深更半夜,孤男寡女共处一室,到底不妥。
“天色不早了,你早点休息。”
“嗯。”
凤瑾漓应了一声,送她到门口,望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,下意识抬手抚摸着自己的胸口,那里的心依旧在“砰砰”狂跳,久久不能平息。
此时,封印黑暗空间古老阵法的光芒正在变弱,隐约可见其中闪着幽光的裂缝,无数双猩红的眼睛睁开,静静窥伺着神界的方向,时而发出阵阵悚然的阴笑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