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自荒芜界归来，雪忍第一时间便带着幽冥之花前往广厦琉璃殿交差，可殿内空空如也，并未见到师尊的身影。

守殿的莲荷见她前来，连忙上前见礼：“上觉有所不知，前几日太虚天极有婆罗花开，琉璃舍佛亲发请柬，邀诸佛前去观景。”

婆罗花，传闻唯有天宇巨变之际，才会每三千年盛开一回，稀有至极。

自神界有史料记载以来，仅有当年未来佛下世度人时，上界优昙婆罗花遍地绽放，花瓣洁白无瑕，根茎晶莹透明，宛如琉璃雕琢，堪称千古奇景。

“如此说来，燃灯上古佛也同去了？”雪忍心道不巧了，她本还想找上佛，问问朝安遇见的黑影。

莲荷点头应道：“正是，二位上佛是一同前往的。”他顿了顿，又试探着问道，“上觉，您不去看看吗？”

雪忍轻轻摇了摇头：“不了。”机缘未到，下次再问吧。

雪忍返回紫鹤云阁。刚到楼阁前，便见凤瑾漓静立在门口。

“怎么不进去？”她走上前问道。

凤瑾漓面色略有些不自然，道：“等你回家。”似是觉得这句话太过刻意，又像是怕她多想，他又语气生硬地补充了一句：“家里……来客人了。”

雪忍侧目望去，就看见她书房窗棂下，两道身影凑在一起，正聚精会神地盯着拐角处，模样颇为滑稽。

正是灵宝道君和神印。

灵宝道君捋着胡子，眯着眼睛，惊奇道：“这……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优昙婆罗花？怎么长在了这里？”

神印则弯着笛身，小心翼翼地凑近，用流苏极轻极轻地扫了扫那朵拇指大小的白花，生怕稍一用力，就把这娇嫩的花儿弄坏了。它又低头嗅了嗅，没味道。

“你们在做什么？”

身后忽然传来的声音，吓得灵宝道君浑身一哆嗦。他猛地转过身，拍着自己的胸脯，惊魂未定地抱怨道：“你走路怎么半点声响都没有？神吓神，是要吓死神的！”

他捂着心口，一脸后怕，“可怜我这把老骨头，差点没被你吓晕过去！”

雪忍走进一瞧，也不由得稍稍惊诧。太虚天极有婆罗花盛开，怎么她这里也长出一朵来？

“这紫鹤云阁啊，果然是块风水宝地。”灵宝道君情绪收放自如，盯着那花，故作感慨地叹了口气，“唉，也难怪神界那些小仙，一个个挤破了头都想往这里钻啊。”

一旁的神印一听这话哪里坐得住，流苏猛地一抽，发出“咻”的一声轻响。它歪着笛身，不满地瞪着灵宝道君。

一个魔头赖在这里也就罢了，还敢盼着再来人？要是真有人敢来抢地盘，那它……定要把这些不速之客全都打一顿，再赶出去！绝不留情！

灵宝道君胡子抖了抖，他听不懂神印的话，但感觉不会出错：“……你这法器，是不是对我言辞不善啊？”

雪忍对神印这“唯我独尊”的小性子不予置评，“它只是不善言辞。”她步入屋内，又问道，“你今日怎有空前来？”

灵宝道君连忙跟了上去，闻言，不满道：“怎么？没事就不能踏入你这仙府了？”

他余光瞥见凤瑾漓也想跟着进来，眉头顿时皱了起来，心中暗道：这负神真是不知规矩，没有眼色。

“我与上觉有要事商议，你在殿外候着即可。”

凤瑾漓依言没进去，可周身的气息一下就低沉下来。

还正在窗口看花的神印听到这话，当即飘到半空中，躬着笛身，流苏上下摇晃，一副人笑到肚子疼时抽搐的模样。

凤瑾漓冷冷瞥了它一眼，目光绝不算和善。

神印的穗子一僵，动作戛然而止。立即直起身，流苏在空中打了个转，像是在轻哼了，旋即飞了出去，去捉弄睡觉的大白仙鹤了。

屋内，雪忍引灵宝道君落座，后者迫不及待地问道：“他就是你之前要救的那个负神？你怎么还把他带在身边了？”

雪忍一边沏茶，一边应道：“合眼缘，便留在身边了。”

“合眼缘？”灵宝道君半信半疑道，“你向来是个不给自己找麻烦的人，合眼缘的小仙那么多，哪个不比一个负神好？怎么不见你收入门下？”

他自顾自地说着，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，脸色一变，惊道：“莫不是……你为了救他，染上了因果？”

见雪忍没有反驳，灵宝道君提着的心瞬间凉了半截。难怪之前他观天象，见她的命星缠上一缕黑气，敢情是染上因果了！

“不是我说你，一个负神而已，有什么值得你如此付出的？”灵宝道君吹胡子瞪眼，恨铁不成钢道，“你若是实在不放心，大可将他送到我那里，我还能欺负了他不成？如今你染上这因果，他若一日不得道，你便要一日带着他，祸福与共，生死相连。这因果越滚越大，稍有不慎，那可是要掉果位的啊！”

雪忍将沏好的茶推到他面前：“这些，我早已想过了。”

“想过了你还留着他？！”灵宝道君气得差点拍案而起，“修行之路有多艰辛，你自应比我清楚！古往今来，有多少觉者因沾染因果，度人不成反自陷，最终坠入六道轮回，万劫不复啊！你怎么能明知不可为，还偏要为之！”

雪忍端起茶盏，浅抿一口，轻声安慰他道：“我心里有数，你放心便是。”

“你若是心中有数，今日便不会自愿涉险了？！”

灵宝道君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，上不来也下不去。掉了果位可不是小事，那意味着要重新历经万劫轮回，吃尽世间苦楚，最后还未必能重新修回来！

“你看看你这一身伤！当真以为我瞧不出来？”

雪忍眼尾轻扫，“你这是又从哪儿得来的宝物？”不然怎可窥破她的术法。

“你别打岔，”灵宝道君又问道，“你这一身伤究竟怎么来的？可别和我说去了一趟荒芜界，发现那里竟然有人可伤得了上觉？是不是和门外那小子有关？”

他这副神情，活像是人间要棒打鸳鸯的顽固长辈。雪忍叹了一口气，“这你还真误会了，此事与凤瑾漓不相干。”

她一向不说谎，真便是真，假便是假，可灵宝道君依旧忧心。

“哎，这负神终究是个祸根，早晚会连累你。不如你将他交给我如何？我一定好吃好喝地待着他，当祖宗一样供着他。”

“说实话，我当初也想过将他送到你那里。”雪忍直言道，“只是他的经历，实在悲惨，也实在惹人生怜，性子本就冷傲孤僻，又极其排斥神界的神仙，我怎好托付给你？”

灵宝道君长吁短叹了好一会儿，才道：“罢了，你师尊都不着急，我也是瞎操心！”

他捧着茶杯抿了一口，又想起什么，道：“不过说起凤这个姓氏，你离开这段时间，神界倒是发生了一件大事。”

雪忍抬眸问：“大事？”

“还不是那凤凰一族的遗孤。”灵宝道君轻嘲道，“听说孔雀王朝拜了一个负神，觉得颜面尽失，便去找孔雀王讨要说法，结果争执之下，竟失手杀了孔雀王。这不，人已经被天兵带到天帝面前了，却还在喊冤，说她找到孔雀王时，就已经是一具尸体了。”

雪忍想起神界史书中记载的“百鸟哀鸣三日三夜”的悲凤图，不由得心生惋惜：“凤凰一族早已陨落，孔雀王却从未想过取而代之，始终守着他的王。如今，他终究还是随故人而去了。”

灵宝道君也曾有幸见过凤凰法王一面，真是威严凛凛、风华绝代。可谁能想到昔日辉煌一时的凤凰一族，最终竟落得个全族尽亡的下场。

“就是说啊。”他感慨道，“想当年，他们二人并肩作战，吟诗作画，是何等的恣意洒脱。一场入世，却落得个天人永隔的结局。当真是世事无常啊。”

雪忍觉得此事颇为蹊跷。怎么会这般巧合？偏偏在孔雀王朝拜凤瑾漓之后，便遇害了？

“此事可查清了？”

灵宝道君摇了摇头道：“此事至今尚未查清。不过风妙被捕后，麻烦倒是接踵而至。先是降霞仙君突然向玉帝控诉，说风妙公主曾强行与他交合，辱他清白。之后又陆陆续续有不少小仙站出来，指认风妙平日里的种种恶行。天帝震怒，当即就把她关押进了天牢。”

他说着，神情嫌恶：“那风妙在天牢里也是个硬骨头，抵死不认，还破口大骂天兵，闹得沸沸扬扬。”

雪忍柳眉轻蹙，这都叫什么事？

“之后呢？”

灵宝道君放下茶杯，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口吻：“这后面的事，可就与你有关了。”

雪忍疑惑：“与我有关？”

“可不是嘛。”灵宝道君语气夸张，“那降霞仙君许是受不住这等屈辱，竟留下一封书信，然后自戕了。关键是那封书信，字里行间全是对雪忍上觉你的爱慕与酸楚，情深意切得让众仙泪涕涟涟、望尘莫及。”

雪忍瞥他一眼，警告意味十足。

灵宝道君就当没看见，故意逗她：“雪忍上觉，听闻此事，你作何感想？要不你将他复生，也一并收入门下，凑个热闹？”

雪忍：“……”

见她不说话，灵宝道君又转而调侃道：“哎，神界众仙思慕的雪忍上觉啊，你可得当心身边的那个负神。可别叫他也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，到时候又是一桩麻烦事。”

雪忍淡声道：“你不去帮司命写命谱，当真是屈才了。”

她经常见司命写命谱，里面的爱恨情仇一波三折，极尽玩弄人心之能事，生死反转更是家常便饭，比凡间的说书先生讲的故事还要跌宕起伏。可偏偏他的故事细细读来，又让人觉得合情合理。

想起司命这几日还在废寝忘食地忙着对册众生名录，还要赶写命谱，灵宝道君果断摇头拒绝：“那可不行，司命那活儿太辛苦了，我这把老骨头可受不住。”

正说着，雪忍不经意间抬眸，望向窗外，目光一凝，愣住了——凤瑾漓竟还站在那里，不知已在窗外听了多久。

灵宝道君顺着她的目光，也看到了窗外的那道身影。

他虽不喜凤瑾漓，却也不好再继说下去，只得收敛了神色。伸出手，掌心光芒一闪，一盏由琥珀晶石铸就的九层莲台便出现在掌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