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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章 幽冥之花(三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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神界西南隅,矗立着一座绵延百里的殿宇群。那里曾是神界最辉煌的地方。

终年五彩霞光缭绕,峰峦巃嵷相峙,殿内玉磬金钟和鸣,音声雍雍,震彻云霄,是神界最负盛名的圣地。

可如今,故人已逝,圣地沦为废墟。

断壁残垣间积满尘埃,星光透过残破的穹顶洒落,黯淡如蒙尘的碎玉,四下里只剩一片死寂的凄凉。除了沉湎过往的故人,再无仙君愿踏足半步。

尘雾朦胧中,一抹流光溢彩的深绿格外扎眼。

孔雀王静立在大殿残破的门扉前,泪水自那双绿松石般璀璨的眼眸中滚落,砸在布满裂痕的白玉石阶上。

昔日,他与凤凰法王同诞于天地初开之际,一同修行历练,并肩成长,被誉为神界“两岳”。

二人实力旗鼓相当,容貌皆是绝世无双,曾一同为神界征战四方,守护三界安宁。也曾在月下对酌,把酒言歌,视彼此为世间唯一的知己,惺惺相惜。

犹记某次酒酣之际,二人曾戏言:若有朝一日,一方先于对方离去,活着的那人便永不再化为人形,以此缅怀这段峥嵘岁月,祭奠这份生死情谊。

彼时只当是醉后戏言,却不想,竟一语成谶。

孔雀展开尾屏,七彩翎羽在黯淡星光下掠过一抹凄艳的光,随即仰天长啸。凄厉的嘶鸣划破沉沉黑夜,如泣如诉,像是在呼唤故人的魂灵。

可回应他的,只有无边无际的寂静,再无那熟悉的身影应声而来。

哀鸣渐止,孔雀收拢尾屏,缓缓坠落。

飞快模糊的视线里,清风徐徐吹过,卷起满地尘埃,恍惚听见了昔日故人指尖流淌的琴音,哀婉缠绵,泻入长林,在空荡的庭院与沟壑间回荡不绝。

一滴泪珠滑落,它含笑,缓缓闭上眼眸,结束了自己短暂又漫长的一生,重重倒在大殿门外,那片曾见证他们无数欢声笑语的土地上。

片刻,一道黑影如浓墨般从天际卷来,盘旋在孔雀王的尸身之上,发出一阵阴冷刺骨的笑声:

“原来,还有一人。”

若是雪忍在此,定会一眼认出,这黑影便是人间中秋那日,与他们狭路相逢的邪祟。

可她不在,来的是另外一人——风妙。她这几日始终提心吊胆,坐立难安,生怕孔雀王会召集百鸟,举行封王大典,坏了她的谋划。

尤其是在半刻钟前。

青环跌跌撞撞地冲进风华殿,咋咋呼呼喊道:“公主!公主!不好了!”

风妙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,急切追问:“可是孔雀王出事了?”为了防止孔雀王直接去向天帝请奏,她早已派了不少人手暗中盯着他的动向。

“不是……”青环气喘吁吁地扶住门框,缓了好一会儿才道,“是那个负神!我问遍了神界各司各处,根本没有这么一号人!我听几个守门的小仙说,”她凑到风妙耳边,声音压得极低,神情夸张又惊恐,“那个负神,好像是雪忍上觉身边的人!”

那个负神极好辨认——眼尾一点嫣红泪痣,容貌出挑得惊人,气质却冰冷矜贵,完全符合星史阁守门童子口中的模样。

“什么?”风妙脸色大变,失声惊呼道,“你可打听清楚了?”雪忍上觉素来孤高清冷,从不收门生弟子,又怎么可能会带一个负神在身边?

“千真万确啊公主!”青环用力点头,神情急惶道,“要是那负神真有上觉撑腰,那孔雀王岂不是对他言听计从?还有公主你先前为难他的那些事,指不定天帝也会顾及上觉的威德,彻查到底啊!”

巨大的恐惧与无措如潮水般袭来,风妙只觉得心脏狂跳不止,四肢发软,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瞬间一片空白。

青环连忙上前扶住她,焦急问道:“公主,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?”

风妙缓了许久,才勉强压下心头的慌乱,思绪飞速运转。

若那负神当真是雪忍上觉身边的人,那她便只能在孔雀王身上先下手为强,逼他承认自己的身份,顺利成为百鸟之王,掌控住百鸟一族!

想到此处,她眼中的慌乱渐渐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冷的狠厉:“走,我们去见孔雀王。”

她们小心翼翼、鬼鬼祟祟地循着踪迹找来,却不想映入眼帘的,竟是孔雀王冰冷的尸身。

而那黑影,早在她踏入废墟前便逃之夭夭了。

可还没等二人从震惊中反应过来,一道厉喝骤然响起:“什么人在那里?!快出来!!”

是巡逻的天兵!

风妙下意识便要转身逃窜,可天兵动作极快,瞬间便围了上来,将二人牢牢困住。她又慌又恼,却不得不强装镇定,跟着天兵前往凌霄宝殿,面见天帝。

*

在荒芜界的一处山巅,天空暗沉如墨,黑气翻涌盘旋,如狂风暴雨来临前的死寂酝酿。

山上的平地里,四方矗立着层层玄黑高台,地面刻着古老而暗沉的纹路,纹路中央,伫立着一座巨大的祭台。祭台之上,幽蓝色的火焰熊熊燃烧,跳跃的火光映得周遭人影扭曲可怖。

此刻,荒芜界内各妖族首领皆聚集于此,脸上满是按捺不住的期待与贪婪。

“冥狐王,那只逃跑的雪绒小妖呢?你怎么没有把他抓来?”一位拄着枯木拐杖的佝偻老人开口,声音沙哑如破锣。

他面容苍老,眼角皱纹密布如蛛网,浑浊的眼眸冷冷盯着对面漫不经心的男人。

冥狐王对他那阴翳、甚至是暗含杀意的目光毫不在意,摩挲着修长的指甲,语气慵懒:“烬诏老儿,本王只答应你,不会让他跑出荒芜界,可没说过要亲手抓住他。”

“冥狐王,你这是什么意思?!”站在烬诏老身旁的红毛青年怒声质问,“万一那小妖去搬救兵,找来东岳大帝,坏了我们的大事,岂不是功亏一篑!”

冥狐王挑眉,语气依旧散漫,“这干本王何事?”

“冥狐!别人怕你,我幽狼可不怕!”红毛青年怒不可遏,猛地一拍胸脯,周身红光暴涨,“今日,我便来讨教讨教你的手段!”

说着,他身形一闪,如离弦之箭般朝着冥狐王扑了过去。冥狐王眼尾上挑,似在笑,可眸光里却满是凉薄。

只听“嗤”的一声,一道黑光快如闪电般掠过,红毛青年连冥狐王的衣角都没碰到,便被狠狠抽飞出去,重重摔在石砖上,“哇”的一声喷出一大口鲜血,挣扎着半天都爬不起来。

冥狐王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,明晃晃的嘲讽道:“就凭你,也配和本王讨教?大可再试试看。”

周围众妖见状,皆面露骇然之色。果然,能在荒芜界称王者,实力绝非浪得虚名。

传闻昔年冥狐王曾一击斩杀冥狐一族的旧王,又在一夜之间,将揭竿而起、心存异心的叛徒尽数屠尽。

手段之暴虐雷霆,令人不寒而栗。

有几名小妖连忙上前扶起红毛青年,其中一个身材矮胖、面带憨态的中年男人打圆场,脸上堆着谄媚的笑:

“这,冥狐王,大家都是为了能离开这荒芜牢笼,目标一致,您大人有大量,就不要和幽狼兄弟一般见识了。”

冥狐王嗤笑一声,不再理会他们,重新恢复了那副不可一世的神态:“那你们继续。”

“你!”红毛青年气得浑身发抖,还想上前,却被身旁的人伸手拦住了。烬诏老眸中凶光一闪而逝,随即迅速收敛,沉声道:“够了。”

他扫过身后被妖兵牢牢捆绑的雪绒一族,冷声道:“把他们推上去。”

几名手持刀戟、五大三粗的妖兵立即上前,粗暴地驱赶着雪绒族人。顿时,凄厉的哭喊声、求饶声此起彼伏,震耳发聩。

“娘亲,我害怕……呜呜呜……”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吓得浑身发抖,瑟瑟缩在妇人怀里。

那妇人紧紧抱着她,一边流泪,一边轻声安抚。

“你们这些畜生!残害同类,欺凌弱小!”

一个血气方刚的少年挣脱妖兵的束缚,一脚踹翻身前的妖兵,挡在族人面前,怒目圆睁,“我们就算是死,也绝不会让你们如愿!”

“对!宁死不折!”几名年轻的雪绒族小妖纷纷上前,与少年并肩而立。

烬诏老轻蔑嗤笑一声,对着身旁的妖兵使了个眼色。

那妖兵会意,立即押着一个浑身焦黑、气息奄奄的老头走了过来,将他扔在地上。

“族长!”带头反抗的少年惊呼一声,就要冲过去,却被一股突如其来的黑气扼住了喉咙,双脚离地,脸色瞬间涨得通红。

烬诏老单手掐着他的脖颈,语气淡漠道:“能为整个妖族牺牲,是你们的荣幸。”说罢,他反手一甩,将少年径直扔进了祭台的幽蓝火焰中。

火焰瞬间暴涨,少年凄厉的惨叫刚响起便被烈焰吞噬,只余下“噼啪”的灼烧声。

“把他们都扔进去!”烬诏老冷声下令。

一个个娇弱的身躯被粗暴地推下祭台,烈焰灼烧血肉的声音不绝于耳,一股刺鼻的焦糊味弥漫开来。

“烬诏!你今日杀我家人,灭我族人,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!你不得好死!”一名雪绒族妇人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朝着烬诏老嘶吼。

众妖见状,心中难免对雪绒一族生出几分同情。弱肉强食本就是妖界的生存法则,他们弱小,便注定要成为强者的牺牲品。

可亲眼目睹同为妖族的族人被如此残忍地献祭,心里终究有些不好受。

但那丝微弱的怜悯,在看到祭台地面的古老阵法逐渐被猩红的血液浸染,散发出诡异的光芒时,便瞬间烟消云散,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狂喜。

献祭即将完成,他们很快就能离开这暗无天日的荒芜界了!

众目期待之下,一道璀璨的金光扫来,如利刃般震退聚拢的众妖,同时精准地斩断了捆绑雪绒族人的绳索。

金光散去,一支通体莹白的神笛从天而降,将一少年稳稳放在祭台之上。

“哥哥!”浮云子趴在祭台的石阶上,望着中央的烈火,顿时泪如雨下,嘶声力竭地呼喊着。神印挡在他前面,紫色流苏甩得凶狠,一副凶巴巴的模样。

眼看即将开启的法阵被打断,众妖脸色瞬间阴沉下来:

“是那只逃跑的雪绒小妖!”

“这是什么法器?竟有如此威力!”

烬诏老怒喝一声:“有人敢破坏祭祀!给我杀了他!”

众妖应声而上,各色妖气朝着神印席卷而去。

一名冥狐族的小妖见状,也想上前助阵,却发现自家王依旧好整以暇地站在原地,没有丝毫动作。

他满心疑惑地凑上前,道:“王,我们不去帮忙吗?”

冥狐王轻笑一声,意味深长道:“你都说是帮忙了,急什么?看戏不好吗?”

小冥狐恍然大悟,连忙点头退到一旁——王都不急,那他们自然也不用急。

神印压根没把这些妖放在眼里,笛身灵活如鬼魅,在众妖之间穿梭,甩着穗子,如逗鹤一般,东一榔头、西一棒槌,打得众妖哭爹喊娘,遍地哀嚎,毫无还手之力。

法阵的光芒越来越黯淡,颓势尽显。

烬诏老脸色一沉,身形一闪,瞬间出现在祭台上方,将手中的枯木拐杖直直插入幽蓝火焰中。

“嗷——!”

刹那间,无数凄厉的鬼嚎声争先恐后地从拐杖中传出。

祭台的阵法重启,一股浓郁到极致的黑暗邪气从祭台正中冲天而起,天穹瞬时风雷咆哮,乌云翻滚,仿佛暗日降临。

众妖先是一喜,随即脸色一变——不对!为何阵法已成,荒芜界的禁制却没有丝毫松动?

“烬诏老儿,你做了什么?!”一名白毛妖怪厉声质问,眼神警惕。

烬诏老冷笑一声:“你们以为荒芜界的禁制这么好破?告诉你们,这里连着地狱十八层,有镇狱碑镇守,怎可说破便破!”

什么?!

众妖勃然色变。

“烬诏老儿,你敢耍我们!”

“我们为了离开这里,不惜牺牲同族,你竟然敢欺骗我们!”

“烬诏老儿,拿命来!”

数道身影同时朝着烬诏老冲杀过去,杀意凛然。

忽然,一道浓郁的黑光从苍穹之上忽然落下,笼罩在烬诏老身上。随即,黑光爆发,将袭来的众妖全部震飞出去,个个摔得筋断骨折,惨叫连连。

烬诏老悬浮在半空,仰天狂笑,声音癫狂:“既然逃不出这荒芜囚笼,那我便要成为这妖域之王!受万妖朝拜!哈哈哈哈!”

他的身体在黑光中不断扭曲变化,原本干瘪枯槁的身躯被黑气缭绕,面容变得愈发狰狞可怖,四肢暴涨,指尖化为尖锐如鹰爪的利爪,浑身散发着窒息的邪恶气息。

冥狐王神情凝重起来:“幽冥地狱的怨煞之气?烬诏老儿,你疯了?”

“疯?”烬诏老傲慢道,“谁不想做一方之主?谁不想受万妖朝拜?这世间本就是强者为尊,弱者为寇!今日,我便是妖王,尔等,该跪叩听命了!”

先前那名憨态的中年男人怒声斥责:“烬诏老儿,你休要痴心妄想!纵使是死,我们绝不会臣服于你!”

烬诏老嗤笑一声,语气轻蔑:“不自量力!”

他单手向下一压,一股巨大的威压砸下,众妖瞬间被压得爬伏在地,动弹不得,骨骼“咯吱”作响。

空中传来烬诏老居高临下的声音:“这才是跪迎王的姿态。”

雪忍赶来时,便撞见这么一幕。她望着空中那个邪气肆意的老头儿,眸色微冷。

几乎是在雪忍神息降临的瞬间,神印便察觉到了,明白自家主人的意思后,便不再压制法力,神笛光芒暴涨,一道凌厉的金光朝着烬诏老狠狠击去!

“嘭!”

烬诏老猝不及防,被金光结结实实地砸中,重重摔在地上,“哇”的一声喷出一大口黑血。

冥狐王起身,擦了擦嘴角的血渍,抬眸望向缓步走来的雪忍,语气颇有几分怀念:“本王娘子现身的风格,还是一如既往的……惊天动地啊。”

雪忍:“……”

他的目光随即落在雪忍身后,那个如高岭之雪般清冷的少年身上。四目相对,空气间暗流涌动,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敌意。

神印欢快地飞奔而来,甩着笛尾的流苏,弯着笛身,像一只见到主人的小狗,亲昵地蹭了蹭雪忍的脸颊。

瘫坐在地的烬诏老面容扭曲,布满血丝的眼球落在雪忍身上,声音嘶哑地喝问:“你是什么人?!”

雪忍平静地看着他,语气淡然道:“你没资格知道。”

他目光森然如毒蛇,死死盯着雪忍,感受到她身上那股远超自己的强大法力,忽然自嘲大笑起来,满眼悔恨与不甘:“哈哈哈……没想到我机关算尽,到头来却还是一败涂地!”

他眸光陡然变得狠厉,“既然我活不成,那你们就都给我陪葬吧!”他猛地一掌拍向自己的胸口,嘴角黑血蜿蜒而下,躺在地上,死不瞑目。

尸体像是沸腾的黑水,冒着浓郁的黑气,缓缓渗入地面。

骤然间,祭台上黑气翻涌,无数厉鬼从地面钻出,咆哮着朝着众人扑来,怨气冲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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