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忍身形一闪,瞬间冲到石阶旁,将距离那里最近的浮云子捞了起来,稳稳躲开厉鬼的扑咬。
凤瑾漓走上前来,道:“眼下要怎么办?”
雪忍面色肃穆,语气坚定道:“佛曰,慈悲不论因果。若见众生遭难而视而不见,非善也。”
她将抽泣的浮云子塞进凤瑾漓怀里,轻声叮嘱,“待在这里,保护好自己。”凤瑾漓一点也不想抱着那小妖,却对她的话没有拒绝。
雪忍说罢,凌空跃起,立于祭台之上,双手快速掐诀。一道金黄的法阵落下,将接连逸出的厉鬼封印在祭台范围内。
那日,所有从未踏出荒芜界的妖族,亲眼见证了终生难忘的一幕——
一位浑身金光的神明如天神降临,她手中的玉笛瞬间幻化成一柄银白色的法杖。
法杖高约两米,顶端环绕着莲花状的大手印,大手印中央拱卫着一枚镶嵌其中的宝石,散发着神圣的紫蓝光芒,凛然不可亵渎。
她将法杖轻轻往下一顿,身后登时幻化出万千只佛手,金光璀璨中,一只火红的麒麟昂首挺立,威严赫赫。
她眉心一朵金紫莲花缓缓显现,光晕环身,佛像庄严神圣!
随即,一道纯净的金色光芒骤然爆发,如潮水般迅疾席卷十方。刹那间,整个荒芜界都随之震颤,阴风消散,黑气退去。
金光所到之处,厉鬼瞬间灰飞烟灭,天地间重现光明,生机勃发,连空气中的腥气都消散无踪,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草木清香。
众妖心惊不已,仰望着空中那道神圣的身影,忽然觉得,待在这荒芜界里,似乎也不错,何必非要逃出去讨打呢?
雪忍扫过浮云子一族所剩无几的族人,心中轻轻叹息。
她挥动法杖,一道柔和的金光落下。那些被献祭而死的雪绒小妖,都缓缓浮现在地面上,片刻后,纷纷睁开了眼睛。
“哥哥!”浮云子挣脱凤瑾漓的怀抱,飞奔过去,紧紧抱住其中一个少年,声音哽咽,泪水汹涌而出,“哥哥,你活过来了!太好了!太好了!”
整个妖族不约而同地单膝下跪,朝着空中的雪忍垂首行礼:“叩谢神明!”
众妖之中,唯有冥狐王依旧站着。
他盯着空中那道神圣的身影,目光复杂,有敬畏,有怀念,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执着。
夜晚,众妖皆夹着尾巴,灰溜溜散去了。雪忍和凤瑾漓跟着雪绒一族,来到了他们的部落。
远处,星光如瀑布般洒落,月辉清冷如练,笼罩着整个部落。
萤虫在绿草间扑扇着翅膀,发出微弱的光芒;蝉鸣声声,与溪水潺潺的流淌声交织在一起,静谧而祥和。
河边,两道隽秀清逸的身影静静伫立。
冥狐王目光悠远,细细端详着眼前的凤瑾漓,猝不及防撞入那双深幽沉暗的眸子,他却毫无半分被抓包的窘态,反而率先开口,语气罕见的认真:
“你与本王的娘子,是什么关系?”
凤瑾漓眸色沉了沉,“她不是你娘子。”
冥狐王眉峰微挑,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:“哦?那难道是你娘子?”
凤瑾漓薄唇紧抿成一条直线,垂在身侧的手掌猛地攥紧。
冥狐王语调悠长,三分试探、七分肯定:“不过,本王似乎在你身上,嗅到了同类的气息。”
四目再次交接,凤瑾漓眼中杀气一闪而过,快得让人几乎以为是错觉。
冥狐王冷哼一声,“看来你身上的秘密不少。这些,她都知道吗?”
冥狐一族最擅玩弄人心,纵使凤瑾漓极力掩饰,神色平静,如老僧入定,可冥狐王还是捕捉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波澜。
他语气愈发意味深长:“法师她啊,心怀正义与慈悲,可为众生舍弃一切,甚至不惜染上因果,替众生消弭恶业。而你,”
他轻蔑的上下打量着凤瑾漓,挑剔道:“阴暗、冷漠,除了一张脸还算干净,浑身都散发着污浊的气息。你这样的人,能带给她什么?”
雪绒族长正来找雪忍商议捕捉幽冥之花的事情,看到屋子前河畔站着的两人,脚步不由顿住。
他们雪绒一族与世无争,性子朴实,可法力低微,向来是任人欺凌的存在。白日里众妖散去,唯独冥狐王还在此处逗留,让他不得不心生忧虑。
倘若过几日法师离去,他们一族又能依靠何人?
冥狐王察觉到他的视线,淡淡瞥了他一眼,随即转身,身影一闪便消失在夜色中。
雪忍正在里室打坐调息,听到敲门声,便起身来到外室。
雪绒族长连忙上前,对着她深深鞠躬作揖:“此次雪绒一族得以幸存,全靠法师出手相救,大恩大德,没齿难忘!”
“举手之劳。”雪忍单手扶起他,引他入座。
“事情云子已经和我说过了,明日我便派族人带着圣珠,前去采摘幽冥之花。”族长说着,望着雪忍的目光中带着几分为难,犹豫了片刻,还是开口道,“只是……老朽还有一事,想求法师帮忙。”
雪忍端起桌上的清茶,浅抿一口,浅笑颔首:“您但说无妨。”
族长轻轻叹了口气,语气沉重:“我族性子单纯,又法术浅陋,在荒芜界中,向来饱受其他妖族的欺辱。老朽已是暮年,时日无多,再无力护佑族中子嗣。想求法师,可否在离开之前,托人照拂我族一二?”
雪忍了然,放下茶盏,指尖轻轻叩击桌面:“既然如此,你们为何不离开荒芜界,另寻一处安生之地?”
雪绒族长苦笑着摇了摇头:“法师有所不知,我们何尝不想另谋生路?只是难以离开啊!千万年来,整个荒芜界的妖族用尽了各种方法,试图打破此处的禁制,却皆是劳而无功,白白牺牲了许多族人。”
雪忍心中疑惑:“禁制?”
雪绒族长点点头:“今天白日里,烬诏老儿也曾说过,此处与幽冥界的镇狱碑相连,这禁制是破不开的。”
镇狱碑?
雪忍回想着今日祭坛上发生的种种。
通常来说,除非是天生至邪之物,可直接吸收邪气,否则普通生灵,只能通过邪术转化吸收。
而祭邪秽术便是其中一种,源于上古邪恶巫术,可吞噬怨邪之气增长法力。
所以,那老头儿用祭邪秽术,将雪绒一族献祭,是为了引出镇狱碑上的怨邪之气,壮大自身实力,从而成为妖王,统治整个荒芜界。
雪绒族长见她沉思,忍不住问道:“法师,您可知这镇狱碑究竟是何物?”
雪忍道:“就是一块石头。”一块十分神奇的石头。
师尊曾对她说过,这世间,没有任何一个神明可在幽冥界隐身,只因幽冥界深处,藏着一块神石。
那神石,便是镇狱碑。
上古时期,巫妖量劫爆发,有人将十八层地狱的魑魅魍魉尽数放出,致使三界动荡,生灵涂炭。
后来,五帝取五岳山巅的玉石,汇聚天地间的日月精华,置于神界天池中净化,历经五百年炼化,终得这镇狱碑,将其置于幽冥十八层最底层。
镇狱碑的神力有二:于内,可镇压并削减关在地狱中生灵的法力,防止他们越狱作乱;于外,可感应三界之内的法力行迹,以免有人擅闯地狱,劫走囚徒。
甚至连觉者,若在地狱中动用法术,也会被镇狱碑瞬间察觉。
这世间各层空间,皆有其独特的生存门道与规则,难怪这荒芜界会如此古怪。
雪忍抬手,在空中轻轻一划,一卷古朴的卷轴便出现在她手中。她将卷轴递给族长:“求人不如靠己。我这里有内修功法秘诀,虽不能让你们称霸妖族,但自保足以。”
雪绒族长怔怔地盯着手中的卷轴,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,顿时喜上眉梢,激动得浑身发抖,当即就要下跪行礼:“老朽多谢法师!多谢法师!”
雪忍轻轻抬手,阻止了他的动作。
众生皆有向道修行之心,既然他们有心求法,想要摆脱被欺凌的命运,她自然不会吝啬。
雪绒族长小心翼翼地收好卷轴,再次道谢后,便躬身退了出去。
雪忍感应着神印的气息,起身出门,却在不远处的河畔,看到了一道茕茕孑立的身影。
少年静立在月光下,周身散发着淡淡的孤寂,与周围的静谧祥和格格不入,分外孤独。
她静静地注视了片刻,缓缓走了过去,轻声问道:“怎么站在这里?”
凤瑾漓下颌线紧绷,垂着头,长长的睫毛在月光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,没有回应她的话。
这又是闹什么脾气?
雪忍无奈地在心里叹了口气,试探着唤他:“小魔王?”这个称呼,似是带着长辈的包容与宠溺,又像是在轻哄闹脾气的孩子。
凤瑾漓指尖轻轻蜷缩了一下,下意识地应了一声:“嗯。”
雪忍顿了一下,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,又故意唤了一声:“小魔王?”
凤瑾漓猛地抬起头,撞进她带着揶揄的眼眸中:清澈干净,仿佛带着温暖的光,令人忍不住想要靠近。
事实上,他也这么做了。
少年忽然上前一步,伸手将她紧紧抱住。
神明身上独有的清冽香气萦绕鼻尖,怀里的柔软与暖意,驱散了他心中所有的恐慌与不安,让他悬空的心落地。
“你喜欢他?”他的声音闷闷的。
雪忍早已习惯了他这忽冷忽热的情绪,可对他这动不动就抱人的毛病,还是会有些怔忪。
她忽然有些郁闷。当初就不该一时心软抱他,以至于开了这个头,让他如今这般效仿,动不动就投怀送抱。
但她还是轻轻抬起手,抚拍着他的脊背,动作温柔。若是此刻推开他,指不定要哄到什么时候才能让他消气。
“什么喜欢?”她疑惑地问道。
凤瑾漓将脸埋在她的颈窝,声音依旧闷闷的,还带着一丝愠怒:“那个狐狸,为何要唤你……娘子?”
后两字他说的缠绵,雪忍却没听出来,她心里还在腹诽。冥狐王这家伙,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喜欢挑拨离间!
她好不容易才将小魔王养出了几分活人的性子,差点又被他这一通胡言乱语打回原点。
“他是瞎说的。”雪忍耐心解释道,“当年我还未得道圆满之时,追着一个作恶多端的恶妖来的荒芜界,恰巧遇见冥狐王,被他抓了去,强行要逼我成亲。后来,我破了他设下的情网,趁机逃走了。”
皎洁的月光下,凤瑾漓眸光倏然一亮,心中的阴霾瞬间消散,手臂收得更紧了,还蹭了蹭她白皙的脖颈,依赖如孩童。
雪忍轻抚着他的后背,心里叹气,一个神印顽皮,一个小魔王也不省事。
远处,那个顽皮的玉笛正追着芳草间的萤虫嬉戏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溪水清清流淌,竹屋错落有致,静谧祥和,如世外桃源般美好。
好一会儿,等凤瑾漓情绪稳定了,雪忍才推开他,又开导了几句,送他回到屋前,各自休息了。
翌日清晨。
雪绒族长亲自将幽冥之花送来。那是一朵娇艳欲滴的血红色花朵,无根无叶,却色泽润亮,散发着淡淡的幽香。
雪忍将花收好,便不再停留,准备带着凤瑾漓离开。
浮云子红着眼睛,依依不舍地追上来,小声问道:“仙长,你以后还会来吗?”
雪忍对着他笑了笑,没有说话,只是朝着雪绒族长微微点头示意,便和凤瑾漓一起离去了。
二人在返回神界的路上,再次遇到了冥狐王。
雪忍心累又郁闷。不过是一句话破了他的情幻而已,至于这么追着她不放吗?
冥狐王依旧是那副不怀好意的模样,嘴角勾着戏谑的笑:“本王的娘子,这是要回去了?”
雪忍淡声开口:“你又想断指了?”
冥狐王捂着心口,故作伤心地叹了口气:“哎,娘子都要弃夫而去了,一根手指又算得了什么?若是能让娘子高兴,本王便是将十指尽数折下来送给娘子,也心甘情愿。”
凤瑾漓脸色一沉,上前一步,挡在雪忍身前,侧身对着她说道:“我们快回家吧。”
“想走?没那么容易!”冥狐王冷哼一声,一道黑光偷袭而来,直取凤瑾漓后心!
凤瑾漓正要上前阻拦,雪忍却先一步出手,眸中金光一闪,轻易便击散了那道黑光。
冥狐王眼中闪过一丝阴鸷,他与凤瑾漓对视,目光轻蔑,“娘子,挑男人可不能只看脸。要找就找宽肩窄腰、翘臀有力的,遇事能稳稳护住自己的女人。像他这样的小白脸,中看不中用,有什么用?”
这话实在侮辱人。
可雪忍又只用了一句话,便再次让冥狐王破防了:“像你这人不像人,妖不像妖的,才最不是男人!怎么也敢在这里妄议他人?”
冥狐王扬起的嘴角一点一点阴沉了下来,周身妖气翻涌。
雪忍懒得再听他说这些风言风语,牵着凤瑾漓的手,转身便闪。
冥狐王在二人身后紧追不舍,语气阴冷:“法师,你这般绝情绝意,本王会伤心的。”说着,他挥手便是一道蕴含着杀意的黑气。
目标明确,就是凤瑾漓。
雪忍将凤瑾漓轻轻往身后一拉,堪堪避开袭来的杀招。她停下脚步转身盯着他,眸光变得冰冷起来。
他想杀了小魔王?
“冥狐王,人界有句话,莫要得寸进尺。”她不会滥杀无辜,但他若是再这般招招含杀,那她也不介意断了他的后路。
冥狐王也停下了脚步,望着她,忽然笑得意味深长:“法师,你很紧张他?他是你什么人啊?”
凤瑾漓胸腔里的心脏莫名提起,下意识屏住呼吸,慌乱去看雪忍,忐忑不安又满含期待。
却见雪忍忽地嫣然一笑,眸中清光一闪而过。下一秒,只听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冥狐王的一根指节断裂,鲜血喷涌而出。
冥狐王脸色剧变,倒抽一口冷气,不可置信道:“法师,你何时变得如此卑鄙?!”
“卑鄙?”雪忍笑得慈善,眼中却无半分温度,“上次你将我们困入幻境,难道就是正义之举了?”还有昨日扇蛊人心,让小魔王闹脾气,难道就是好意了?
“原来你是……”冥狐王话未说完,一道浓郁的黑气忽然从地底涌出,将他席卷其中。瞬息之间,黑气消散,冥狐王的身影也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“……上觉。”凤瑾漓望着雪忍的侧脸,喉咙滚动。他很想问她,刚才那般动手,是不是在替他抱不平?
雪忍心情颇好,转过头,对着他笑得眉眼弯弯,应了一声:“嗯,我们回家。”
凤瑾漓眸子瞬间亮了起来,嘴角轻扬,快步跟了上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