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人略作调整，当即出发。

既已决意蹚这趟浑水，雪忍便不再有所顾虑与保留，指尖掐诀，一道柔和的金光裹住三人，身形化作一道流光，径直朝着荒芜界深处疾行而去。

“仙、仙长……你……慢、慢些……”

疾风如刀，刮得浮云子脸颊生疼，一句话被拆得七零八落，连气都喘不匀。

神印用一道金光缠着他的腰，像提溜了个小包袱似的，见这小道士吓得脸都白了，反倒起了逗弄的心思，故意带着他左右摇晃，脚下的流光忽高忽低。

“啊——！救命啊！我怕！”尖锐的惊呼声划破旷野。

雪忍落在后边，牵着凤瑾漓，闻言，安抚他道：“不怕，片刻就到了。”

她身旁的凤瑾漓抿紧了唇，掌心传来的暖意顺着手臂蔓延至心口，他心头莫名一软。原来先前她同行时那般速度，全是在迁就自己，这才是她真正的实力。

果然，不过一炷香的功夫，三人便已抵达荒芜界边缘。

此处被一团黑红色的烟雾浓浓笼罩，烟雾翻滚涌动，裹挟着刺鼻的腥气，底下隐约可见连绵的山峦轮廓，死寂无声，宛如一座沉眠万古的死山。

雪忍素手凌空一斩，一道凌厉的白光劈开烟雾，露出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缺口：“快走。”

神印提着浮云子，率先钻了进去。

可他刚一落脚，身后便陡然传来一道阴翳刺骨的笑声，像毒蛇吐信般缠了上来：“法师，别急着走啊，等等本王呐。”

话音未落，一道浓郁如墨的黑光破空而来，直取雪忍后心！

凤瑾漓瞳孔一缩，立即侧身挡在雪忍身前，抬手便要催动法力抵挡，可指尖空空如也。他这才记起，自己的心穴已被雪忍封住，此刻半分法力也使不出来！

“嘭——”

黑光结结实实撞在他胸口，凤瑾漓被震得后退数步，喉头一阵腥甜，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。

血溅落在盘旋的黑红烟雾中，像是点燃了引线，烟雾瞬间沸腾起来，涌起滚滚如墨的黑气，如潮水般将他包裹得严严实实。

“凤瑾漓！”

雪忍身形一闪便冲了过去，指尖刚触碰到那团黑气，便被一股巨大的吸力裹挟，连同凤瑾漓一起，消失在黑雾之中。

赶来的冥狐王悬浮在半空，一身玄色长袍在阴风里猎猎作响，狭长的眸子半眯着，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，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：“原来，绝情如法师，也有这般在意的人。”

身后的小妖谄媚地凑上来，小心翼翼地问：“王，要不要追上去？”

“急什么。”冥狐王摆了摆手，语气闲散，指尖把玩着一缕黑气，“这‘三生劫雾’一旦沾了活人的血，便能窥见未来。将人困在里面，不历完三世悲欢，休想出来。”

小妖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，又听冥狐王道：“走，咱们去祭坛等着。用不了多久，他们会自己来的。”

一听到“祭坛”二字，小妖顿时兴奋起来，眼睛里冒出贪婪的光：“是！”如果这次祭司成功，那他们就能彻底摆脱这暗无天日的鬼地方了！

另一边，雪忍只觉得眼前一花，再睁眼时，已置身于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。四周悬浮着无数如镜面般的时光碎片，碎片上泛着微弱的白光，映出模糊的人影。

她朝着最近的一块碎片走去。脚下像是踩在平静的水面上，每走一步，便会漾开一圈细微的光晕水波涟漪。

指尖轻轻点在碎片上，一道刺眼的白光射了出来，雪忍下意识闭了闭眼。等她再次睁开眼时，已站在了一条喧闹的街道上。

烈日高照，扑面而来的燥热气流，耳边是商贩的吆喝声、行人的谈笑声，车马粼粼，人声鼎沸。像是凡间的一处集市。

扫视一圈，雪忍目光落在街角的一个小小身影上。

那是个约莫十一二岁的孩子，穿着一身破烂不堪的粗布衣衫，膝盖处磨出两个大洞，露出底下青紫交加的伤痕，一条袖子断了半截，空荡荡地晃着。

他浑身脏兮兮的，蓬乱的头发结成一团团，上面爬着虱子，还落着几只嗡嗡作响的苍蝇，脸蛋上满是陈年的污垢，根本看不清模样。

唯有一双眼睛，亮得惊人。

他紧紧盯着一只土狗嘴里叼着的馒头，喉咙不停滚动，咽了咽口水，瘦小的身子贴着墙根，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靠近。

那土狗几乎和他一样高大，察觉到有人靠近，立刻放下嘴里的馒头，露出尖利的犬牙，朝着他低吼示威。

小孩与土狗对峙了片刻，趁其不备，猛地扑了上去，一把抓起馒头转身就跑。一边跑一边往嘴里塞，馒头渣子掉了一身。

那土狗追着他狂吠，叫声震耳欲聋。眼看就要被追上，他又将手里剩下的小半块馒头扔回给土狗，自己则趁机钻进了一条狭窄的小巷，躲到一个倒扣着的背篓里，将脑袋埋在膝盖上，紧紧抱住因慌张与奔跑而不住发抖的身体。

没过多久，一个穿着粗布衣裙的妇人便提着一根柳条，骂骂咧咧地走了过来，一眼就看到了巷子里的背篓。

她一把掀开背篓，嘴里骂着不堪入耳的脏话，扬手便将柳条狠狠抽了下去：“小叫花子！敢抢我家狗的吃食！我打死你个小兔崽子！”

“啪！啪！啪！”

柳条抽打在皮肉上，小孩疼得在地上翻滚，本就破旧的衣衫瞬间被抽得裂开了好几道口子，刺目的猩红从伤口里渗出来，染红了破旧的衣衫。

周围很快围上了一群看热闹的村民，指指点点，议论纷纷，却没有一个人上前阻止。

雪忍眉头一拧。不过是一个孩子，抢了半块狗吃的馒头，何至于遭此毒手？

她下意识便要上前阻止，可身体却径直穿过了那妇人的身影，指尖空空如也，什么也没碰到。

幻境？

雪忍只能站在一旁，眼睁睁看着妇人将那孩子打得气若游丝，才啐了一口，牵着那条土狗，又骂骂咧咧地转身离去。

她蹲下身，守在小孩身边。

从烈日炎炎，到夕阳西下，再到夜幕降临，街灯亮起，那孩子才缓缓转醒。他没有哭出声，只是泪水一滴一滴地落在冰冷的青砖上，湿痕越来越大。

他挣扎着爬起来，一瘸一拐地走在空旷无人的街道上。他身上有伤，走得极慢，雪忍默默跟在他身后，走得也极慢。

那小孩走到一处河边的石台岸边坐下。两侧杨柳依依，晚风拂过，吹起他额前凌乱的头发。他呆呆地望着天上的一轮明月，像是在出神。

片刻后，他又低下头，盯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，眼神越来越空洞，身体竟缓缓倾泄，朝着水面贴去。

雪忍心道不好，指尖迅速掐诀，一道白光闪过，周围的时空瞬间凝滞。

“喂，小孩。”

那孩子猛地抬头，发现不知何时，自己身边竟坐着一个青衣女子，容貌绝世，气质清冷，宛如谪仙。

他茫然的瞳孔一颤，恐惧蔓延全身，转身就要逃，却忘了脚下是湖面，一脚踩空，险些失足掉入水中。还是雪忍眼疾手快，将他提了回来。

粗布衣衫摩擦过他满身的伤口，他顿时闷哼一声，倒吸一口冷气，额头渗出细密的汗水。

雪忍轻叹一声，打了个响指。

那孩子忽然僵住了，下意识摸了摸身上的伤口，原本火辣辣的疼痛竟消失得无影无踪，皮肤也光滑如初，连一点疤痕都没有。

他瞪着一双灰尘朦胧却异常明亮的大眼睛，小心翼翼地偷觑着雪忍，好奇又害怕。

雪忍轻轻拍了拍他热乎乎的小脸蛋，将他放在岸边坐下，随即抬手一挥，几盘精致的糕点便出现在面前，散发着诱人的香气。

“吃吧。”

那孩子警惕地往后缩了缩身子，可肚子却很诚实地发出“咕噜噜”的叫声。

雪忍揉了揉他乱糟糟的小脑袋，倾身靠近，神秘地眨了眨眼：“我是仙女哦，专门来给你送食物的。”

那小孩一脸无措，张了张嘴，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，他嗓音干涩，如被砂纸磨过，却带着孩童特有的稚嫩淳朴：“你……你是仙女？”

雪忍指了指头顶的星空，笑着说：“我是从那里来的，你说我是什么？”

小孩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，漫天繁星璀璨，像是撒在黑丝绒上的碎钻。

他又回头望着雪忍，那双干净的眼睛里，泪水忽然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，大颗大颗地滚落。

雪忍连忙将糕点放到一旁，手忙脚乱地哄他：“别哭别哭，是不是吓到你了？我不是坏人……哎，你不要哭了好不好？”

好不容易将他哄好，雪忍再次把糕点递到他面前。

这次，那小孩没有再拒绝，抓起一块糕点就往嘴里塞，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，嘴角沾得全是糕点碎屑。

雪忍长舒一口气，望向远处的明月，声音如古庙里的磬钟，悠远空澈：“曾经，有一个乞丐，他饱受战乱之苦，饥寒交迫，颠沛流离，见惯了人情冷暖，遭尽了白眼与谩骂。

后来，在一次饥寒交加中，他身染重病，魂魄离体。弥留之际，他看到天下千千万万与他一样受苦的百姓，心中忽然生出一股执念：要结束这乱世，让百姓安居乐业。就是凭借着这股执念，让他重新活了过来。几年之后，他果然揭竿而起，平定了战乱，建立了一个统一的王朝。”

她抬手，轻轻抹掉孩子眼角的残泪，继续道：“人生如戏，观众寥寥，可这戏的分量却重如泰山，因为你就是这场戏的主角。所以，不论遇到何种苦难，都要守住活下来的信念，说不定，下一秒便可柳暗花明。”

那小孩睁着一双黑眸，清澈得像是被春雨洗涤过的清湖。闻言，瞳孔微微颤抖，泛起丝丝涟漪。

他唇齿张合，像是要说什么，可眼前的景象忽然如水墨般扭曲、消散，一股巨大的力量将雪忍弹了出来，她终究还是没能听清他说的话。

雪忍稳住身形，转身再望去，发现周围的景象已然变换。

她此刻正站在一个雅致的院落里，四周水榭亭台，曲径通幽，池子里的荷花亭亭玉立，景致宜人。

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，一个面相.奸.佞的中年男人，带着几个大腹便便的老先生和几位身着官服的青年才俊走了进来，径直在院子里的亭台入座。

随即有丫鬟端上精致的珍馐佳肴，摆满了一桌。几人谈笑风生，言语间尽是官场应酬。

雪忍目光流转，在门口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——竟是凤瑾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