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间中秋之后，雪忍本盘算着独自追查那道黑影的踪迹，岂料师尊一道法旨凭空落下，言明需她亲往荒芜界，寻一株幽冥之花归来。

旨意难违，雪忍只得暂且按下追查黑影的心思，给司命传了一道千里传音，将中秋夜曾与那黑影狭路相逢一事告知，让司命再转告雷霆司，却对凤瑾漓的存在绝口不提。

她有自己的考量。神界诸仙对小魔王，向来是惧且恨，若一旦将凤瑾漓供出，那群神仙定会如惊弓之鸟般，将所有注意力都钉在他身上，反倒会打乱追查真相的步调，于正事毫无益处。

更何况，她既已亲口应下要护他周全，自然不能让他平白卷入这趟浑水之中，受那无妄之灾。

雪忍推门而出，步至庭院。

日光高照，倾泻在青石板上，映出斑驳的树影。凤瑾漓正面莲池而坐，捧着一卷经书，手边一壶清茶冒着袅袅热气。

“我要出去一趟。”雪忍来到他面前，道，“约莫一月便能回来，你……”

话未说完，凤瑾漓已起身，茶盏与青石桌摩擦发出一声轻响，硬生生截断了她的话尾：“我与你一同去。”

他抬眸望来，眸色疏离深邃，雪忍心头蓦地一跳，恍惚间又跌回了中秋那日的人潮里，少年温热的手掌紧紧牵着她，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，力道不容拒绝。

她眼睫轻动，莫名生出几分窘迫，那股熟悉的灼热感又悄悄爬上了掌心，有些麻痒。

“行吧。”她轻应一声。

罢了，把他带在身边也好，总比留在神界让人放心。司命那本命谱上，留守之人遭逢意外的桥段可太多了，她可没心思赌那几分渺茫的平安。

雪忍抬手召唤神印，原本还在和大白仙鹤玩闹的玉笛立时朝二人飞来，在空中打了个转，紫色流苏轻晃，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指尖，似是在撒娇。

二人收拾妥当，足尖一点，踏着流光，转瞬便消失在云海深处。

荒芜界这名字，听着尽是萧索破败，实则名不副实，内里藏着三界罕见的奇珍异草，不论是起死回生的神芝，还是滋养神魂的灵草，应有尽有。皆是外界求之不得的宝贝。

只是自上古诸神陨落，神界实力大损，再也无力镇守这片疆域。久而久之，这里便成了妖魔盘踞的巢穴。

天气更是诡异极端，白日烈阳能灼穿皮肉，夜间寒霜能冻裂筋骨，渐渐成了连神明都不愿踏足的绝域。

昔年天帝为救幼子，曾亲自驾驭青龙，率一众天兵天将闯入荒芜界寻找长生草，结果不仅连根草叶都没带出来，还折损了不少人手，硬生生没讨到半点好处。

自此这片疆域就被列为了禁地。

而他们要找的幽冥之花，形似彼岸，红得似血，又被唤作彼幽花，乃是真正能生死人肉白骨的神药，更能保元神不灭、魂魄不散。

雪忍早年修行历练时，曾偶然在荒芜界见过一株，算算岁龄，如今多半该生长在地界中心一带。

二人落在一条蜿蜒曲折的小径上。暗淡的星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洒落，碎成点点光斑，落在肩头微凉。

周遭长满了不知名的茂盛草木，叶片泛着诡异的嫩绿。几只暖绿色的萤虫一闪一闪，在草丛间穿梭飞舞，光影摇曳，旁边一条溪水潺潺流淌，溪水映着冷月，泛着森森寒气。

景致虽算幽致，却处处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森。

神印刚一落地，便兴奋地甩着紫色流苏，追着萤虫嬉闹去了。

雪忍与凤瑾漓缓步前行，她侧头叮嘱道：“从荒芜界的九州域开始，不到万不得已，不可动用法术。否则会引来妖邪。”

荒芜界的灵气流转十分奇诡难测，就连雪忍都摸不透其中规律。而且这里的妖邪对灵力波动极为敏锐，且数量众多，不好对付。若是贸然施法，无异于在黑夜里点燃火把，自曝位置。

她话音刚落，身旁的凤瑾漓突然闷哼一声，身形一矮，“噗通”一声跪倒在地，一只手死死捂住胸口。

“呃啊……”

雪忍心头一紧，立时蹲下身，伸手抓住他的胳膊：“小魔王？”待看清他的模样时，她面色一变。

凤瑾漓呼吸粗重急促，双目赤红凸起，周身萦绕着一层浓郁的暗红邪气，那邪气翻滚涌动，像是活物一般往他体内钻，所过之处，草木皆瞬间枯萎。

“怎么回事？”

雪忍来不及多想，也顾得会引来妖物。她双手快速掐诀，一道柔和的淡金色光芒笼罩在凤瑾漓身上，暗红邪气如同冰雪消融般快速消散。

雪忍趁势点向他的心穴，几道金光打入体内，凤瑾漓猩红的眸色渐渐褪去，脸色却有些苍白，额头还渗着些许冷汗。

“怎么样？”雪忍扶着他的胳膊，将他架起来，“我们得赶紧离开这里。”

刚走没两步，雪忍突然眸光一凛。她拽住凤瑾漓，矮身躲到一旁的草丛里，茂密的草叶堪堪遮住二人的身形。

她竖起手指，抵在唇边，示意凤瑾漓噤声。神印也察觉到了异样，早早化作一道流光闪回到雪忍手中。

没过多久，一阵诡异的唢呐声由远及近，夹杂着小妖们嘻嘻哈哈的怪笑，打破了山林的静谧。

那唢呐声跑调跑得厉害，尖锐刺耳，听着比鬼哭还让人难受。

雪忍悄悄拨开草叶望去，只见两队小妖正手舞足蹈走来，一个个都戴着色彩艳丽的狐狸面具，遮住了大半张脸，只露出一双双滴溜溜乱转的眼睛。

前面两只小妖提着南瓜形状的灯笼，橘黄色的微光在夜色里摇曳，诡异又绝美。紧随其后的小妖举着一块鲜红的“喜”字牌子，牌子上沾着些许暗色污渍，不知是血还是别的什么。

后面的小妖要么撒着五颜六色的花瓣，要么吹着不成调的乐器，中间则抬着一顶红绸缠绕的轿子，轿帘低垂，看不清内里情形。

整支队伍敲锣打鼓，浩浩荡荡，竟是一副迎亲的架势。

看清这阵仗，雪忍忍不住扶额。

这都是什么孽缘呐。

当年她尚未得道时，前来这九州域历练捉妖，不巧被冥狐王撞见。那只臭美的狐狸见她容貌出众，竟起了龌龊心思，非要将她掳回去做夫人，还设下幻境引她破戒。

结果她仅凭一句佛经箴言，便轻易破了他的幻境，还顺带毁了他的洞府，让他在一众小妖面前丢尽了脸面。

自那以后，这冥狐王便像是缠上了她一般，四处打探她的踪迹，扬言非要将她娶回去不可。

她原以为这不会再踏足这九州域，没成想刚进来就又撞上了他。

雪忍转头看向身旁的凤瑾漓，见他气息渐渐平稳，便凑到他耳边，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问道：“你好点了吗？”

凤瑾漓轻轻颔首，声音有些虚弱：“这里的邪气很重，我体内的魔气，方才险些失控了。”

雪忍轻轻点在他的心口，“我方才封住了你的心脉，防止魔气外泄。”她将目光重新投向外面的妖队，语气凝重，“我们已经被发现了，估计用不了多久，这里就会聚集更多的妖邪。”

她指了指那些戴着狐狸面具的小妖，给凤瑾漓低声解释道：“这是冥狐王的游行队伍。冥狐一族最擅长以色为饵，设下幻境引人沉溺，待猎物精力枯竭后，便会将其吞噬。而且他们嗜人血，尤其喜欢吃童男童女，一旦被发现，免不了一场恶战。”

其实以雪忍的修为，要斩杀这些妖邪并非难事，可她身为觉者，修行最忌滥杀无辜，否则会折损功德，掉层次果位。

觉者修行本就不易，每掉一个层次，便要承受五千年的劫难。

“停。”轿子里突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，三分清冷，七分慵懒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魅惑。

雪忍瞬间屏住呼吸，拉着凤瑾漓蹲得更低了。

“去看看，本王似乎嗅到了……故人的气息。”

“是！”一众小狐妖齐声应和，立刻停下队伍，四散开来搜寻。

脚步声杂乱无章，草叶被踩得“沙沙”作响。

眼看着一只小妖朝他们离藏身之处逼来，雪忍眉头一挑，计上心来。她侧过身，凑近凤瑾漓耳边，小声快速交代了几句。

说话时，她的气息拂过凤瑾漓的耳廓，温热软湿，像是羽毛轻轻搔刮，又似某种隐晦的厮磨。

一股清淡的果香味夹杂着佛经特有的书香与檀香，毫无征兆地钻入鼻息，凤瑾漓浑身一下绷紧起来，耳廓发烫泛红，像是被烈火灼烧的。

他心跳如擂鼓，剧烈地撞击着胸膛，既快得像是要冲破桎梏，又在某一瞬间仿佛停滞，连呼吸都变得艰难。

原本毫无血色的脸颊上，渐渐染上一抹薄红，像是大病初愈后的倦态，又似被情潮浸染的绯红，蔓延至脖颈。

雪忍只当他是担心被发现的紧张，冲他递了个安抚的眼神，将神印塞进他手里，示意他安心待着，随即深吸一口气，缓缓起身。

“不用找了。”

她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叶，不动声色地远离了藏身之处。

那些搜寻的小妖见她突然出现，皆是一愣，随即像是见了猫的老鼠一般，连忙退到一旁，让出一条通路，一双狡黠的眼里满是忌惮。

雪忍抬眸瞧向那顶红轿，笑得温和：“冥狐王，好久不见了。”

轿帘微动，一道黑红相间的身影如暗芒般瞬间飘至雪忍面前，速度快得让人看不清轨迹。

那人头戴黑色高顶帽，皮肤隽白，一双微微上挑的狐狸眼，眼波流转间，妩媚动人，却又带着几分阴鸷。

他身着玄色长袍，衣摆绣着暗红的狐纹，纹路诡异，像是在蠕动；十指上戴着长长的黑色护甲，泛着森冷的光泽。

冥狐王伸出手，指尖的黑甲欲要挑起雪忍的下颌。雪忍身形微侧，轻巧地避开了他的触碰。

冥狐王也不生气，若无其事地收回手，轻轻摩挲着护甲，目光在雪忍身上细细端详了片刻，语气宠溺道：“千万年不见，本王的小娘子修为竟已至上乘，这般一来，本王岂不是要独守空房了？”

躲在草丛里的凤瑾漓听到“小娘子”三个字，眸色暗沉，握着神印的手猛地收紧。

神印下意识将紫色流苏绷紧，想要回击凤瑾漓这不知死活的举动，但想到眼下情景，它又硬生生忍了回去，穗子一甩，像是在冷哼。

雪忍脸色一冷，一道凌厉的光刃骤然射出，“咔嚓”一声，将冥狐王的一根黑甲齐齐斩断。断甲落在地上，发出清脆的声响，随即化作一缕黑烟消散。

“千万年了，你嘴里还是这般不干不净。”她微微侧目，落在那顶红轿上，淡声道，“把里面的人放了。”

冥狐王眼尾的笑意渐渐淡去，眼神逐渐变得阴鸷起来：“法师这是，要拦本王的路？”

雪忍轻嗤一声，“何为路？众生皆可行、万物皆可过者，方为路。你这强抢人口的行径，哪里叫路？休要胡言。”

冥狐王脸色彻底沉了下来，阴恻恻地说道：“法师，本王敬你、重你，你莫要不知好歹。”

他抬手拂过断甲之处，一根新的黑甲缓缓生长出来，与其他护甲别无二致。他轻哼一声，“本王正要找你，你倒自己送上门来了。”

他抬手向下一压，周遭的冥狐立刻围了上来，一个个龇牙咧嘴，眼冒凶光。

雪忍眼角余光瞟了眼不远处，一阵飞沙阴雾正快速逼近，雾中不时露出几张狰狞的鬼脸，尖啸声此起彼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