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辉遍洒，月光如练，温柔地漫过通往朝安城的石板路，将行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

长街两侧，暖黄的灯笼高悬于檐下，次第连绵。江畔柳丝垂岸，游人凭栏赏月，低语浅笑；茶楼之上，说书先生拍案惊堂，声线跌宕，引得满堂喝彩……

人流如织中，一道少年身影挺拔如松，衣袂飘飘，宛若谪仙临凡。他正大步流星地在前头走着，眉宇间凝着几分化不开的冷意。

他身后不远处，一名妙龄少女明眸皓齿，身姿轻盈，身着淡青色衣裙，正悠哉悠哉地跟着他。

“凤瑾漓？”少女声音清脆如环佩相击，穿透周遭的喧嚣，传入前方少年耳中。可那少年却恍若未闻，脚步未顿分毫。

雪忍压着唇边的笑意，又唤了一声，“小魔王？”奈何前方的人依旧没有半点要停下的意思。

凤瑾漓自己也说不清心头的郁气从何而来。

他自小便习惯了周遭的猜忌与敌视，世人皆道他是杀人不眨眼的魔王，是祸乱三界的灾星，这般质疑，他早已麻木。

可唯独她不行。那个曾说“没有谁生来便愿意做恶人”的雪忍，那个为他劈开黑暗、带来微光的神明，她怎能也怀疑他？！！

少年说不出是恼怒多，还是委屈多，可心里仍盼着她能追上来，再对他说一句信任的话。

他闷头走了许久，耳畔却迟迟未再传来那道清脆的嗓音。

难道是没跟上？他脚步刻意放缓了些，眼角余光悄悄往后瞥去，却见身后空无一人，哪里还有雪忍的身影？眉间的愠怒瞬间更甚，他又猛地加快脚步。

“凤瑾漓？”

忽地，一道声音从侧边传来，带着几分轻快的笑意。

凤瑾漓猝不及防，被迫停下，抬眼望去，一个戴着雪白兔子面具的人正挡在他身前。

雪忍抬手摘下兔子面具，露出那张清丽绝伦的脸庞，她朝他偏首浅笑，眼底的柔光比月色更甚：“走这么快，是想把我丢在这儿吗？”

凤瑾漓冷厌的瞳孔倏然一缩，呼吸蓦地一滞。

暖黄灯火照映下，为她一袭淡青色的衣裙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，裙摆轻扬，身姿轻盈，宛如一位降临在污浊人世的九天神明，仿随时乘风而去。

她眉目间藏着山川湖海的静谧，又带着几分深林精灵般的俏皮灵动，目光澄澈而悲悯，似能抚平世间所有的纷扰与苦难；饱满粉嫩的唇边，噙着浅笑，将那份神性的疏离冲淡了些许，多了几分鲜活的人间烟火气。

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停滞，周遭的喧嚣刹那间褪尽，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她一人。她立于光晕之中，眉眼弯弯，直直撞入他的眼底，刻进他的心底。

灯火阑珊处，神明如斯。

凤瑾漓的心像是被一根羽毛轻轻拨动，先是泛起细密的涟漪，随即汹涌成巨浪波涛，引得心鼓如雷，咚咚作响，几乎要冲破胸膛，跃出体外。

他下意识攥紧了拳头，指尖泛白，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。

“戴上它。”雪忍将另一副同款的兔子面具递到他面前。她往日来往人间，向来是隐去身形，不与凡人过多牵扯。

今日携凤瑾漓一同现身，即便两人都换上了素淡衣衫，可那份出尘的容色依旧太过惹眼。

方才就有热心的妇人上前追问，问她是不是和家中夫君闹了脾气，还说中秋佳节夫妻二人一前一后行走，实在不吉利等此类话。

这般惹来事端，实在麻烦。

见他只是怔怔地盯着自己，迟迟不肯接过面具，雪忍的声音又软了几分，哄劝道：“不生气了行不行？”

她将面具强行塞进他的手里，“是我不好，不该怀疑你。小魔王，看在我这段时日悉心照料你的份上，就别和我置气了，嗯？”

她的眼眸清澈明亮，万千灯火映入其中，如浩瀚星河里的点点繁星，璀璨夺目。注视着他，满是宠溺与专注。

她却撩人而不自知。

而被这份温柔攻势击中的凤瑾漓，本就对男女之情比她还一片空白，此刻更是浑身紧绷，呼吸紊乱，脑海里一片混沌。

他云里雾里地接过面具，笨拙地戴在脸上，心里的那点郁气，不知何时早已消散无踪，取而代之的，是细绵柔软的心悸，密密麻麻地包裹着他的心脏。

雪忍见他这副别扭又无措的模样，忍不住抿嘴浅笑，“走吧，我们四处逛逛，看看这人间的中秋盛景。”

凤瑾漓的视线依旧呆呆地追随着她俏丽的身影，面具之下的脸颊早已泛起红晕。月色灯影交织，人声鼎沸，可他却仿佛被下了摄魂术般，眼里只有她一人。

少年忽然抬手抚上自己的胸膛，眸子里有些许茫然与困惑。

从未与人如此亲近相处过的小魔王，第一次感受到这般陌生的情绪，不禁扪心自问：

他……这是怎么了？

雪忍见他又在出神，伸手在他面前打了个响指，清脆的声响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。

她直视着他的双眸，微微眯起眼睛，疑惑道：“小魔王，你今日不对劲啊！总是这般魂不守舍的。怎么了？”

凤瑾漓心房发颤，一股说不出缘由的恐慌袭来，他立即别开脸，不敢再与她对视，嗓音暗哑道：“我……我在想事情。”

雪忍好奇追问道：“想什么？”

凤瑾漓沉默了小会儿，才道：“既然那人间未来的宰相命悬一线，关乎佛法弘传，为何司命不直接修改命谱，助他渡过此劫？”

雪忍倒是没想到，凤瑾漓竟会主动询问这些关乎三界秩序的事情。说是心里吃惊都不足为过，随即又涌上几分新奇。

来的路上，她已将朝安城出现邪祟、引邪招魂的事情大致讲给了他听。

觉者带人修行，本就与寻常修行者不同。三界众生，皆是在迷雾之中自行领悟佛法，艰难求索。

而觉者带人，却是直接讲明法理，再设下机缘与困境，让其自行体悟，方能更快参透大道。

她既将凤瑾漓带在身边修行，如今他这般主动探寻，正是绝佳的契机，自然免不了要为他细细讲解一番。

“这下世人选，皆是有天道定数的，半点不容更改。”雪忍放缓了脚步，边走边说，“那些身负推动人间人文教化、弘传佛法重任之人，大多是上界觉者转世而来。他们的命数与三界气运紧密相连，稍有差池，便是万劫不复的下场，不仅自身会魂飞魄散，还可能牵连三界动荡。

再者，大道法理在各个层次的显化方式各不相同。在人间，众生皆身处迷雾之中，因果循环，自有其秩序。纵使是司命，想要改动他人命数，也必须遵循人间的规则，符合人间该有的现象，绝不能凭空干预。否则，便是违背天道，他自身也要受到严惩。”

轻则罚入人间轮回千载，历经世间苦难；重则削去仙籍，废去法力，打落凡尘重新修行，甚至永生永世不得超脱。

凤瑾漓听得认真，道：“如此说来，司命行事，岂不是十分被动？”

“然也。”雪忍颔首，目光望向远方的灯火，感慨道，“所以诸神都在暗中注视着人间的动向，半点不敢松懈，绝对不容有失。”

这些话，凤瑾漓从未听过，他沉吟了片刻，又问道：“那人世间的祸福灾殃，生老病死，也全都是由司命一手书写的吗？”

“是，亦不是。”雪忍道，“众生的因果纠葛，盘根错节，牵扯太过深远。今日你对他人施加恶因，明日便会承受恶果。可你或许不知，上一世，那人也曾对你施加过同样的恶因。只是他们彼此都不记得前世今生的种种恩怨，便这般在因果循环中往复纠缠，无休无止。”

她轻叹一声：“至于说人间整体的吉凶变化，王朝的兴衰更替，背后牵扯的因果就更为浩渺繁复了，其间牵扯的神明、众生，不计其数，纵使我们在此谈上十日半月，也是说不清、道不明的。”

两人说着话，穿行于熙攘的人潮之中。

雪忍四处张望，目光被街角一个卖花灯的摊位吸引，拉了拉凤瑾漓的衣袖：“走，我们去那看看。”

“夫人，买盏花灯吧！都是老汉新做的，做工精细得很！”摊位前，一位白发老者连忙招呼道，怀里还抱着一个脸色苍白、病恹恹的孩子，“公子瞧瞧吧，中秋提花灯，寓意吉祥如意啊！”

雪忍走上前，语气温和：“老伯，您这花灯怎么卖？”

“姑娘，三文钱一盏！”老者见有生意上门，连忙将孩子小心翼翼地放入一旁的木车中，笑得朴拙，“姑娘，买一盏吧！这兔子灯最是讨喜，中秋提心灯，夫妻和鸣，岁岁安康呐！”

“夫妻和鸣”四个字入耳，凤瑾漓倏然身形一僵，那一股熟悉的紧张与无措再一次扼住了他剧烈跳动的心脏，面具之下的脸颊更是烫得惊人。

他下意识将目光落在雪忍身上，想看看她的反应。雪忍却恍若未闻，又或者说，她本就不在意这些凡尘俗语。

她目光落在木车中那乖巧躺着的孩子身上，细细打量了片刻，像是确认了什么一般，微微点了点头，随即对老者说道：

“老伯，我今日方才入城，身上未曾带有银两。要不这样，我这里有几副草药，与您换一盏花灯，您看可好？”

老者闻言，原本有些黯淡的眼中霎时射出亮光来，激动地问道：“姑、姑娘，此话当真？”

“自然是真的。”雪忍自袖中取出两包用纸包好的草药，递了过去，“此药主治小儿发热、皮疹，对久咳呕吐、食欲不振也颇有奇效，一日一副，温水煎服即可。”

“这……这岂不是正好能治我家小儿的病症！”老者颤巍巍地接过草药，翻来覆去地看着，一脸难以置信的狂喜，“姑娘，您……您真是活菩萨啊！”

雪忍笑了笑，从摊位上拿起一盏做工精致的兔子灯，对凤瑾漓递了个眼色。两人转身离去，留下那老者捧着草药，兀自在原地激动得热泪盈眶。

路上，雪忍察觉到凤瑾漓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手中轻轻晃动的兔子灯上，眼中闪过一丝惊奇，忍不住问道：“你喜欢兔子？”

谁能想到，让诸神闻风丧胆、惶惶不可终日的小魔王，竟然会喜欢这般软乎乎的兔子？实在出人意料。

凤瑾漓立即别开了视线，语气生硬地否认：“不喜欢。”

雪忍心里觉得好笑，却也不戳破他，只是笑着说道：“喜欢便喜欢，没什么好害羞的。”这般别扭做什么？

“我……”凤瑾漓正欲再次反驳，手腕忽然一暖，一只软绵温暖的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，随即一根微凉的竹竿便被塞进了他的掌心。

“喜欢兔子又不丢人。”雪忍柔声道，“兔子毛茸茸的，温顺可爱，我也喜欢。呐，这盏灯给你提着。”

凤瑾漓垂眸盯着她轻轻拨弄灯上耷拉兔耳的手指，比灯柄的竹子还要纤细，比兔子毛发的纯色还要白皙。

他舌尖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一般，原本到嘴边的话瞬间便说不出口了。

察觉到他迟疑的目光，雪忍抬眸望了上来，“怎么了？不喜欢这盏吗？那我们再买一盏旁的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