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光倏忽，转瞬便至人间中秋。

紫鹤云阁内氤氲着淡淡的甜香，廊下悬挂的玉灯映着窗棂，将内里的热闹晕染得愈发真切。

自那日从上界归来，凤瑾漓性子竟真如他那张温润如玉的容颜一般，乖顺得不可思议。

虽然他依旧是寡言少语，眉宇间难见半分笑意，可那双曾沉寂如死水的眸底，却悄然多了一丝活气，似冰封的湖面裂开了一道细缝，隐约能瞧见底下流动的微光。

雪忍瞧在眼里，心中甚是欢喜，暗下决心要再接再厉，誓要让这满身戾气的小魔王真正长出“生”的信念与希望。

于是，素来不涉俗事、更未曾亲手庖厨的神明，竟卷起衣袖，露出一截白皙如雪的皓腕，手上捻着洁白的面团，细细揉搓起来。

神印从未见过这般阵仗，圆溜溜的笛身在一旁探头探脑，穗子轻点着案板，带起些许面粉，旋即调皮地扫过雪忍的鼻尖，在那光洁的肌肤上留下一抹滑稽的白痕。

雪忍眸中含着笑意，宠它道：“不许胡闹。”

凤瑾漓端着新鲜的莲藕从外面走来，瞧见屋内景象，脚步蓦地一顿。

眼前的神明，发髻仅用一枚桃木簪简单绾起，簪尾垂落的紫色流苏轻轻摇曳，除此之外再无半点装饰，却愈发衬得那张脸庞娇嫩白净，眉目如画，赏心悦目。

淡青色的纱衣轻笼着素白锦缎，内里叠覆着深紫色中衣，纱衣之下，繁复的深红色暗绣纹样若隐若现，似有流光流转。

这般淡雅如兰、倾国倾城的风姿，任谁瞧了都会以为是九天谪仙，飘然出尘，不染凡尘烟火。

可谁又能想到，这位神明此刻在亲身下厨，沾染这市井间的活色生香。

凤瑾漓只觉心口像是被冰火同时灼烧，一半是急促的渴望，想要将眼前这难得的美好牢牢抓住；一半是深入骨髓的慌乱，怕这不过是黄粱一梦，梦醒之后，迎接他还是更深的孤寂与绝望。

他就像一只守着嘴边食物的羔羊，既不敢动，也不敢触碰，生怕稍一用力，便会将这虚幻的温暖惊散。

自幼被同类明枪暗箭地针对，被殴打驱逐，他从未感受过半分人间的真情与暖意。

无人牵挂，无人关心，久而久之，便连对生活的期待与信念都渐渐消磨殆尽，活得如同行尸走肉。

这世间之人，纵有万千烦恼苦楚，可只要心中尚有一丝对未来的希望，便能鼓舞自己稍作歇息后继续前行。

可凤瑾漓不同，他从未感受过何为鼓舞，眼中所见皆是黑暗，看不到半点希望，亦寻不到一缕微光。

他身处人间，却比坠入地狱深渊更加煎熬。

可突然有一日，在无边的灰蒙黑暗中，有一人劈开层层遮天蔽日的迷雾与乌云，踏着漫天刀光剑影，为他劈开一线天光，让他死寂的世界里，闪现出一道璀璨的光。

她笑语吟吟，不刻意迎合，不虚伪伪装，只用最纯粹、最赤裸的真心告诉他，不必惧怕光，光会带来温暖，会让他生出逃离深渊的羽翼。

起初，他习惯性地恐吓她，只当这是一场荒诞的笑话。

可人生来便是向光而生的，若有选择，谁又愿意一辈子困在披着人皮、恶魔狂舞的地狱之中呢？

他克制不住地沉沦在这束光里，却又时时惶恐不安。

他如同一只逃逸的幽灵，生怕这道光的背后，藏着的是恶魔精心编织的滑稽戏码，目的不过是磨平他坚硬的棱角，最终杀死他那颗早已奄奄一息的柔软的心。

可后来有人告诉他，她是神明。

神明之心，唯有慈悲与正义，她存在的本身，便是最纯粹、最绝对的善，永远不可能用善来伪装恶。

他的那些担忧，不过是杞人忧天。

他会不可置信，满心恐惧，反复怀疑，想要逃避，甚至刻意假装自己不曾动摇。

可心底深处那丝隐秘的狂喜，却随时间愈演愈烈，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，死死缠绕住他的五脏六腑。

两种情绪在他体内反复撕扯，让他如同行走在迷雾深渊中独木桥上的孤鹿，身前是触手可及的曙光，身后是无边无际的黑暗。

进亦不敢，退亦不舍。

“小魔王？”雪忍的声音忽然响起，催促道：“站在门口做什么？快把莲藕拿过来。”

凤瑾漓失焦的眼眸缓缓回神，他紧盯着屋内忙碌的神明，脚步沉沉地走了进去。

事实证明，即便是神明，不动用法术亲自下厨，也需耗费极大的心力与时间。

两人一笛照着古书记载的方法忙碌了整整一个下午，才勉强做出五种样式各异的月饼，虽不算精致，却也透着几分笨拙的可爱。

“尝尝看。”雪忍将一盘月饼推到凤瑾漓面前。

她眼眸纯净，如同未被沾染的清澈湖水，眼底的笑意温温柔柔，让人心生一丝亵渎的妄念。凤瑾漓眸光一滞，随即迅速移开目光，捻起一块月饼，轻轻咬了一口。

甜糯的口感在舌尖化开，带着淡淡的桂花香气，是他从未感受过的滋味。

神印早已按捺不住，倏地飞到雪忍面前，穗子左摇右晃，一会儿看看雪忍，一会儿看看凤瑾漓，最后亲昵地用笛身蹭了蹭雪忍的脸颊，满是撒娇之意。

雪忍失笑，抬手轻轻拍了拍它的笛身：“好，给你也尝尝。”

话音刚落，一道紫色光晕从神印上扩散开来，扫过盘中月饼。不过瞬息之间，那刚出锅的五块月饼便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
凤瑾漓望着空空如也的盘子，蹙眉道：“它也会吃东西？”

这话踩在了神印的怒区，它气呼呼地甩动穗子，朝着凤瑾漓便打了过去。

“不可如此。”雪忍轻轻弹了一下笛身，转而对凤瑾漓解释道，“神印乃是天地精华所化的神魂，虽未凝聚神形，本质却与神明无异，自然能感知人间滋味。”

凤瑾漓凉凉地瞥了神印一眼，眼底带着几分嫌弃。神印傲气地朝他甩了甩穗子，全然不将他的目光放在眼里。

凤瑾漓语气平淡，说出的话却极具杀伤力：“这般能吃，倒像是贪嘴的孩童。”

神印顿时炸毛，再次甩动穗子朝他袭去，袭完之后还委屈地飞到雪忍面前，笛身蹭着她的脸颊，好不委屈。

雪忍无奈叹气：“真不明白，你们两个怎就这般不对付，倒像是天生的冤家。”

凤瑾漓凉凉地扫了神印一眼，那眼神像是在看什么无关紧要的物件，多瞧一眼都觉得多余。

神印则翘着穗子，依旧摆出一副高傲的姿态，却罕见地没有再反驳。

雪忍瞧着他们间无声的对峙，不禁扶额轻笑。罢了罢了，不过是两个心性尚未成熟的孩子而已，闹便闹去吧。

临近傍晚，两人收拾妥当，带着神印一同前往南天门。尚未走近，便见南天门方向金光璀璨，神威浩荡。

增长天王远远便瞧见雪忍身后的神韵光轮，当即率兵显形，对着雪忍躬身行礼，道：“上觉驾临，不知有何吩咐？”

“倒也无甚要事。”雪忍淡淡开口，“今日需带一人前往人间一趟。”以她的身份，本可自由穿梭三界，无需经由天门。

奈何神印因方才凤瑾漓骂它贪嘴，正闹着脾气，不肯为凤瑾漓授记通行，这南天门便成了他们出入人间的唯一通道。

增长天王心中了然，当即再次躬身行礼，转身朝着守卫高声喝道：“天门——开！”

随着他的话音落下，隐没在云端深处的白金巨门缓缓洞开上半部分。巨门之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佛经真言，字迹流转间，隐隐有雷光闪烁，神威凛然。

雪忍带着凤瑾漓穿过天门，身后的仙兵们待巨门重新闭合后，才敢压低声音、兴奋议论起来。

“方才那位，便是传闻中的雪忍上觉吧？”

“定然是上觉！这般浩瀚的神韵光轮，三界之中唯有上觉具备。”

“那上觉身边的负神，难道就是前几日星史阁仙童所说的，上觉新收的门生？”

前几日，有两位在星史阁当差的仙童归来，神气十足地宣称，雪忍上觉早已收了门生，且对那负神分外宠爱，将自己的本命法器神印都给对方授记了。

有小仙酸楚道：“依我看，定是他们胡说。若是上觉当真看重那负神，又怎会带他从天门而过？怕是寻常随从罢了。”

话虽如此，众仙心思却都活络起来。

雪忍上觉千万年来从不收任何神明为徒，如今却带一个负神在身边，这岂不是说，他们也有机会得到上觉的青睐？

“你们在此胡言乱语些什么？”增长天王目光扫过众人，呵斥道，“既不愿在此守卫，便罚去幽冥界做苦差，好好磨一磨你们的心性！”

众仙面面相觑，顿时噤若寒蝉，不敢再多言半句。

雪忍与凤瑾漓刚越出天门，浓郁的人间烟火气便扑面而来。

此时恰逢黄昏，晚霞如烈火般烧红了半边苍穹，将天地间都染成了一片暖橙。水乡河道之中，叶轻舟划过水面，渔歌悠扬；田间小径之上，牧童横坐在牛背上，手中短笛吹奏出清脆的曲调，自在悠然。

两人寻了一处山野僻静之地悄然落下，施法换上粗布衣衫，将周身神力收敛妥当。雪忍辨了辨方位，引着凤瑾漓朝着不远处的朝安城中行去。

谁知刚走了两步，迎面忽然袭来一阵浓郁的黑影。

“小心！”

雪忍几乎是本能地挡在凤瑾漓身前，面色凝重如霜，“此物裹挟着浓重的邪恶与怨气，非同小可，你退后些。”

她双手迅速掐诀，一道金黄阵法骤然落下，将黑影牢牢笼罩其中。那黑影察觉到危险，当即想要逃窜，却被阵法扩散的金光死死压住，动弹不得。

雪忍冷声道：“你是什么东西？为何在此作祟？”

那黑影发出一声尖锐的嗤笑，旋即冒出阵阵暗红黑气，黑气所过之处，金黄阵法竟渐渐变得黯淡，最终“砰”的一声碎裂开来。

黑气挣脱束缚，带着毁天灭地的戾气，直逼雪忍而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