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史阁前。巍峨的门庭由千年暖玉砌成，门廊下缠绕着鎏金云纹，两名青衣小门童正脑袋凑在一起，踮着脚尖往大殿里眺望，窃窃私语的声音压得极低，却仍飘入从广厦琉璃殿来的雪忍耳中。

“原来他就是雪忍上觉新收的门生啊！”一小童满是好奇道，眼睛亮晶晶的。

门生？雪忍微一挑眉，停下脚步。

另一个小童连忙捂住他的嘴，“嘘！小声点！”他又松开手，稚嫩的嗓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雀跃与羡慕，“他福缘可真好，不仅入了上觉的眼，竟还能得上觉这般偏爱，连神器都给他保管……”

“就说嘛！他到底有什么好啊？难不成是因为长得好看？！”

另一童子本想反驳，但想起那负神倾城的容颜，竟煞有其事地点点头，“或许你说得对！就是因为他长得好看，上觉才收了他。”

偏爱？

长得好看？

雪忍轻轻摇头，身影如清风般闪现，打断了二人的八卦。两个小童惊得差点跳起来，慌忙躬身行礼，脸颊涨得通红：“上觉！”

“嗯。”雪忍应了一声，问，“怎地开始在此守门了？”

“回禀上觉，”左侧的小童小手紧张地攥着衣摆，声音却端得稳重，道，“法书阁的长老说，近日玉帝谕旨，会有神界的仙官前来调取上古卷宗，恐其不知入阁规矩，故遣我二人在此恭候指引。”

雪忍微一颔首，不再多问，身影如烟似幻，已飘然没入那扇金光流转的巨门。

门后景象宏阔得令人心惊。一排排顶天立地的檀木书架，一望无垠，整齐排列，其上雕刻的花纹也颇有讲究。

书架上分门别类地摆放着各个文明时期的史书，泛黄的纸页间，弥漫着墨香与时光的味道，仿佛在岁月尘埃中伫立万古的智者，沉默地守护着宇宙洪荒以来的所有秘密。

殿堂中央，一道剔透如琉璃的螺旋扶梯，盘旋而上，连接着层层楼阁。

扶梯上流转着星河般的微光，像是一株巨大的生命之树，根系深扎于大地，枝丫伸展至苍穹。

雪忍感应着神印的神息，径直拾级而上，来到了七楼。

窗棂边泻入柔和的七色光晕，那是上界独有的琉璃天光，滤去了炽烈，只剩温润。

少年颀长的身影倚靠在雕花木格窗旁，玄色衣袍衬得他肤色愈发白净，他手中捧着一卷古旧佛经，光晕照在他低垂的眉眼上，分外沉静专注。

嗯……如果忽视他面前那个正使劲儿转圈、活像被踩了尾巴的笛子，这画面当真是岁月静好，与世无争。

雪忍也不知凤瑾漓又因何惹恼了神印，小家伙气鼓鼓地绕着他疯狂打转，委屈又生气，它那紫色的流苏穗子都划出了一道道急促的光弧。

其实雪忍误会了。

少年看似在潜心读书，实则早已神游天外。方才在星史阁门外，门童见他乃负神，又无天帝指令，不肯让他入内。

神印本就不喜欢他，加之方才他还故意抱着自家主人不撒手，自然乐见其成，用穗子裹住自己，在一旁作壁上观，看热闹不嫌事大。

可它万万没想到，这魔头竟反过来威胁它，说要找雪忍告状，还嘲讽它岁龄不知几何，不过是个不会开口说话的器物，却偏偏幼稚得很，聒噪得烦人。

于是，便有了眼前这一幕。

凤瑾漓最先听见脚步声，他抬眸望来，见是雪忍，便合拢书卷，朝她缓步走来。

神印见状，立刻像是找到了靠山，甩着长长的穗子，“啪”地一下轻抽在凤瑾漓的袖子上，然后闪电般缩回到雪忍肩头，穗子颤动，脑袋还轻轻蹭蹭她的脸颊，一副“主人你看他欺负我”的委屈模样。

雪忍无奈地摇摇头，纵容它道：“没有，你不幼稚，是小魔王逗你玩的。”她指尖拂过神印温润的玉质，“自己去旁边玩吧。”

神印这才心满意足地飞开，自顾自地冲向书架，一头扎进某本摊开的厚厚典籍里，紫色穗子欢快地摆动，开始“霍霍”那些古老的经卷。

一时间，只剩下雪忍与凤瑾漓二人，四目相对，宽敞的楼阁好像一下子变得狭窄起来。至少凤瑾漓是这么觉得。

他心里有几分无措，先前针对她的种种劣行、那些鸡蛋里挑骨头的毛病，还有……那失控时落下的清甜一吻。

她清冷中带着微喘的气息、明亮而震颤的漂亮眼瞳、胸口起伏处的柔软……一幕幕在脑海中飞速闪过，清晰恍如发生在昨日。

一股酥麻的沉溺感，毫无征兆的，如电流般窜遍全身，引诱着他深藏心底的渴求。

原来，他也是有欲望的……

他眼睫轻颤，像是仓惶飞扑的蝴蝶，不敢再与她对视，率先移开目光，耳尖悄悄泛起一抹绯红。

雪忍挑眉。这小魔王，还没缓过劲儿呢。她转身走向浩瀚的书架，目光一一扫过那些泛黄的书卷，随手抽出一卷。

好一会儿，凤瑾漓才压下脑海中的旖旎与慌乱，也迈步走进书架，伸出手，帮她整理高处不易触及的卷轴。

“要找什么书？”

雪忍意外地瞥了他一眼。小魔王，竟会主动帮忙？她故意拿腔作势，轻哼一声：“怎么，现在相信我不是骗你的了？”

凤瑾漓听出她话里的打趣，薄唇紧抿成一条直线，作势就要转身离开。身后传来一阵低低的笑声，清脆如银铃：“既然都要帮忙，怎可半途而废？我要上一文明时期的诗书礼易，快帮我找。”

雪忍说完，便不再看他，指尖抚过泛黄的书页，像是在认真翻阅。

凤瑾漓愣在原地，胸腔那颗心怦怦狂跳。许久，他才转过身，面对书架，刻意不去看身旁的神明一眼，动作僵硬地翻找起来。

雪忍余光瞥见他局促不安的模样，心里憋笑。这样容易害羞、还带着几分笨拙的小魔王，当真是罕见得很。

书页翻过，沙沙轻响。

柔和的天光洒在两人身上，勾勒出淡淡的金边，竟生出一种莫名的静谧与和谐。

其实以他们的修为，寻书这样的小事，只需一个念头便能完成。但雪忍对典籍，向来偏爱亲手触碰的质感。

于是，两人在浩瀚的书海中默默搜寻了约莫半个时辰，才找全了所需的典籍卷册。

雪忍找到仍在典籍里“打滚”玩耍的神印，一神一笛一魔王，踏着琉璃天光，一起回家了。

*

这日，夜幕降临，紫鹤云阁星河璀璨夺目，银辉洒满大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