藏经楼内,檀香袅袅缠绕着鎏金梁柱,日光透过琉璃窗格,在地面投下斑驳的金纹。金刚光明法佛的声音带着穿越万古的厚重,缓缓铺展开一段被岁月尘封的过往。
那是宇宙格局初定的洪荒岁月。
大觉者们重整乾坤,立下新的宇宙法则,彼时天地清明,灵气充盈,美好的环境滋养着万物生灵,神迹随处可见。
祥云缭绕间有神鸟翩跹,清泉流淌处有仙草丛生,就连坠落人间的魂魄,也皆虔诚信奉神明,笃信善有善报、恶有恶报。
人类过着男耕女织、朴素宁静的光阴。
可时光流转,王朝更迭,一代代人在物质利禄中沉溺沉沦。身心机能日渐退化,灵根渐钝,对神明的敬畏之心也渐渐被欲望侵蚀。
神迹愈渐稀微,终至隐匿不见。
后世之人,只能凭着前人泛黄的记述,对神明的存在将信将疑,那份纯粹的信仰,终究成了遥远的传说。
但却有一个家境贫寒的少年,始终初心未改。
他名唤陈石头,自小被亲生父母遗弃在荒郊,幸得陈庄一对夫妇收养。虽然养父母待他刻薄,每日劳作不休、饥寒交迫,可他却从未放弃对神明的信仰。
他将史册中关于神明的记述翻来覆去地研读,那些字里行间的神迹,成了他黑暗生活中唯一的光。
他坚信,只要内心足够虔诚,终有一日,神明会听见他的祈祷,将他从这无边深渊中拯救。
他等啊等,从瘦小稚弱的孩童,等到衣衫褴褛、身形单薄的青年。春去秋来,寒来暑往,他的祈祷从未间断,可神明的身影,却始终未曾出现。
“压死人的最后一根稻草,往往都是寻常至极之事。”金刚光明法佛悲悯道,“有人可能积怨已久,有人则可能只在瞬息。而大魔王成魔的引子,于他,不过是平日里一件寻常小事。”
那日近午时,日头毒辣,晒得地面发烫。
陈石头拖着养父母殴打后的累累伤痕,青紫裂口,嘴角还凝着未干的血迹,一瘸一拐地踽踽独行。
他要去镇上的有张铺子买盐,这是养父母交代的差事,若是晚归,等待他的又是一顿毒打。
可刚走到街口,一道肥胖高大的身影便蛮横地挡在了他面前,是镇上员外家的幼子王虎。
此人天生蛮力,性情跋扈,仗着家中有钱有势,在镇上横行霸道,无人敢惹。
他身形壮硕,一身横肉随着呼吸乱抖,咧嘴笑时,面颊的肥肉堆叠在一起,活像是一只肥硕可恶的大老鼠。
他们之间的纠葛,不过是幼时一场无心之失。那时陈石头背着柴薪路过,不慎蹭脏了王虎新买的绸缎衣衫。自那以后,王虎便视他为眼中钉,时常带着跟班对他拳打脚踢,百般欺凌侮辱。
“喂,穷恶鬼,你怎么还敢上街来污小爷的眼?”王虎居高临下地睨着他,语气刻薄道,“上次的教训还不够是不是?”
他身旁一个尖嘴猴腮的跟班凑上前来,嫌恶地捂住鼻子,声音尖利刺耳,“公子,这穷恶鬼身上是什么腌臜味道?”
另一跟班则指着陈石头衣上沾染的秽物——那是陈家夫妇发泄怒火时,泼在少年身上的泔水,此刻经日光暴晒,散发出难闻的气味。
他故意做出一副作呕的动作,阴阳怪气地笑道:“还能是什么?昨日他爹娘的怒骂声,整条街都听见了!关在狗窝里的东西,能有什么好气味?自然是狗屎的骚臭味。哈哈哈!!”
陈石头对此早已习以为常。
多年的欺凌让他学会了麻木与隐忍,他低垂着眼帘,不去看他们丑恶的嘴脸,也不去听那些污言秽语,只是默默挪动脚步,想要绕开他们。
可他的退让,在王虎看来却是懦弱可欺。
“本少爷在和你讲话呢,你摆什么架子?”王虎心头陡然窜起一股无名火,抬脚便朝着陈石头的小腹狠狠踹去。
“砰”的一声闷响,陈石头本就乏力伤痛的身躯不堪一击,一下被踹翻在地。
粗糙的石板路磨破了他的手肘和膝盖,鲜血渗了出来,与身上的污垢混合在一起,狼狈不堪。
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,可王虎的跟班早已上前,一左一右地按住了他的胳膊。
“给我往死里打!”王虎暴怒厉声喝令,“让他知道,忽视小爷的下场!”
拳头与脚踢如雨点般落在陈石头的身上,骨肉撕裂,剧痛让他意识模糊,只觉天旋地转,浑身的痛楚渐渐麻木了,耳边的谩骂声也变得遥远起来。
王虎见他被打得奄奄一息,心情顿时大畅,放声狂笑:“你只不过是我爹豢养的一匹‘瘦马’而已,算什么东西?也配在本少爷面前装清高?”
所谓“瘦马”,是镇上人对陈石头的戏称。
养父母收养他,并非出于善意,而是将他当作可以随意买卖的货物,平日里对他非打即骂,只盼着将来被哪位富商瞧上了,能卖个好价钱。
周遭渐渐围拢了不少行人,他们指指点点,目光中没有半分同情,只有唾弃与鄙夷。
“就说他一股子风骚样,还摆出一副贞节牌坊!”一个妇人双手抱胸道。
“呸!真是下贱不知廉耻!”另一个中年男人啐了一口。
甚至有一些市井无赖,吹着口哨,目光猥琐地在陈石头单薄的身躯上流连:“多少钱一晚啊?让咱们也尝尝滋味,哈哈哈哈……”
这些话,像是一把把锋利的尖刀,毫不留情地刺穿了他一直以来小心维系的最后一点尊严,被践踏得粉碎。他脸色霎时惨白煞白,血色尽褪,面若死灰。
王虎见状,更是得意忘形。
他一脚踩在陈石头的背上,力道之大,让他瞬间咳出一口鲜血。
王虎弯腰,凑到他耳边,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:“你若是此刻肯从我胯.下钻过去求饶,学几声狗叫,再让小爷上几下,兴许小爷一高兴,还能大发慈悲,饶了你。”
陈石头恍若未闻。他趴在地上,意识在疼痛与屈辱中沉浮,过往的种种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闪过。
他想起自己刚出生便被抛弃在寒风中,是养父母将他捡回,他原以为那是神明派来的天使,是他苦难生活的救赎,未料却是人间行走的恶鬼。
自他踏入那所谓的“家门”,等待不是温暖,而是人间炼狱。他想起自己无数个深夜,跪在破旧的神像前,虔诚地祈祷,祈求神明能睁开眼睛,看看他的苦难,救救他于水火。
他是那么相信善恶有报,那么相信神明的慈悲,可他等了一年又一年,等来的却是一次又一次的欺凌与羞辱,一次又一次的绝望与痛苦。
他有片刻的迷茫:他所坚守的善良,神明真的看见了吗?他们真的会来救自己吗?
望过眼前一张张丑恶的嘴脸,听着他们肆无忌惮的谩骂,积压在心底多年的委屈、痛苦、不甘与愤怒,如同火山般骤然爆发。
猛地,一股前所未有的怨毒,在他心底疯狂滋生、蔓延!那双原本空洞无神的眸子,刹那间变得猩红如血,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戾气。
他死死盯住踩在自己背上狞笑的王虎,一股暴戾强横的力量,在他的身体里陡然升腾,像是破笼而出的野兽!
“啊——!”
陈石头突然发力,王虎便如同断线的风筝般被掀飞了出去,重重摔在地上,口吐鲜血。
他霍然起身,周身黑气缭绕,眼神狰狞可怖。不等王虎反应过来,他一手死死扼住了对方的咽喉。
王虎脸上先前的狂妄大笑早已不见,取而代之的是惊骇。他拼命地挣扎,双手胡乱地掰扯着陈石头的手指,可陈石头的手却如同铁钳一般,纹丝不动。
王虎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生命在一点点流逝,窒息的痛苦让他面目扭曲,发不出丁点声响。
只眨眼之间,王虎的身体便不再挣扎,双手无力地垂下,彻底没了气息。陈石头血红的双眼才渐渐褪去些许色泽。
他缓缓松开手,尸体重重地摔在地上,双目圆睁,死不瞑目。陈石头怔怔看看自己的双手,茫然四顾,像是在求证,方才他是不是用这双手……杀人了?
周围的喧嚣声不知何时凝滞了,死一般的寂静。那些原本看热闹的村民,此刻脸上都满是愕然与恐惧,纷纷向后退去。
片刻后,人群中才爆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声:
“啊!杀人了!杀人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