惹得众神瞩目的主人公此刻正悠然待在紫鹤云阁的凉亭内,闭门不出。
凤瑾漓支着下巴,目光恍惚地望向远处的荷池。
云雾如轻纱缭绕在碧绿莲叶间,田田碧叶挨挨挤挤,叶面上滚动的露珠,在日光穿透云层的刹那,泛着金光,似真似幻。
这是他从未奢望过的安宁。
自他有记忆起,世人对他的恶意怨毒、对他的仇恨杀戮,是他生活的全部。他的世界从来都是血污浸骨、暗无天日。
那些被人人厌恶唾弃的言语,那些驱逐殴打时落在身上的拳脚,那些带着灵力的刀刃划破皮肉的剧痛,那些一遍遍体验死亡时的憋闷窒息,神魂反复撕裂的寒颤无力,死而复生后的麻木与茫然。
都让他深入骨髓地疼。
直到遇见她来到紫鹤云阁,仿佛一场恍惚美梦。这里有她递来的温热汤药,有她讲解经书时耐心的语调,有这庭院里不疾不徐的风声、荷香、竹影。
梦醒了。
他没有回到黑暗的过去,反而来到了传说中朝气温暖的人间。
有遮风避雨的家,有善意相待的人,不用每日提心吊胆防备明枪暗箭,不用每日面对那些刻毒的嘴脸与憎恶的目光。
他可以身心放松地晒太阳,让暖意漫过四肢百骸;可以捧着一卷经书消磨时光,抚着泛黄的纸页,感受久违的安宁。
而这一切,全是因为……雪忍,这个从容淡定又“强势”的小神明。
想起她明明一脸无奈,却还是会为他熬制苦涩汤药的模样,想起她被他冷言相对时依旧平静的眼神,那眼底下的包容与无奈,像春日里的暖阳,一点点融化他被冰冻了千万年的心。
恍惚才发觉,距离上一次魔性失控,已经是好远之前的事情了。
他心底那股翻涌的戾气,像是被这方天地的灵韵悄悄抚平了,只剩一片前所未有的宁静安然。
凤瑾漓黑曜的疏离眸子不自觉漾起一丝柔软笑意,连眼尾的泪痣也染了几分暖意。
神印悬在半空,笛身泛着淡淡的紫光,正在沐浴阳光。突然瞧见这魔头竟然在笑?惊得差点从云端摔下去。
它活了几亿万年,见过魔王嗜血残暴的模样,见过魔王阴鸷冷漠的模样,却从未想过这魔王的幼子竟会有如此温顺的一面。
这魔头莫不是被什么的脏东西摄了魂吧?
好奇心战胜了讨厌。神印小心翼翼纠起穗子,像个偷摸的小贼,贴着青石地面溜到凤瑾漓身后。
它微微倾斜,猛地一跃,稳稳落在他面前的石桌上,原地转了三圈,流苏穗子“啪”地一下甩在摊开的经书上,带起一阵尾风。
凤瑾漓收回思绪,将经书往胸前挪了挪,避开那捣乱的穗子。再抬眼时,眼底的柔软已褪得干干净净,只剩一片冷淡,瞥了神印一眼,冷声道:“说人话。”
神印气得在石桌上直转圈,穗子朝着他端茶盏的修长手指狠狠甩了一下——力道之大,没有丝毫手下留情。
换来的自然是一双阴凉刺骨的冷眼。
它郁闷地滚了一圈,半晌“说”不过这用脸骂人的魔头,索性化作一道紫光,急匆匆地跑去找自家主人撑腰。
雪忍在书房里自然是听见了院子里的动静,指尖划过竹简上的朱砂批注,墨香混着竹影落在她素白的衣袖上。
她靠着椅背,目光飘向窗外。
率先看到了的,却不是神印,而是让她这几天感到反常的少年。
按照她原本的计划,待他身子彻底养好了,便要带他去看神界的山川河流,尝试打开他的心结。
尤其听说神界桃林的桃花此时正开得灼灼,她特意赶着将卷宗记录完,欲抽空带他前往。可那日邀约出口,他只冷冷丢给她两个字:“不去。”
更让她费解的是,此后几日,屡屡撞见自己,他也是绕道而行。比如明明前一刻还在回廊下站着,指尖把玩着一片飘落的竹叶,悠闲自得,瞥见她的身影,便立刻转身拐进竹丛。
就像是在……刻意躲着自己?
雪忍心里莫名其妙,又乐得自在。
背后那道视线比正午的太阳还要灼烫,凤瑾漓握着茶盏的手不自觉收紧,身躯僵硬。好在雪忍很快就收回了目光。
她出门来到凉亭,望着怒气冲冲的神印,它那穗子甩得跟风车似的,一会儿指着凤瑾漓,一会儿对着她比比划划,控诉他是如何故意刁难度恶劣。
甚至连他喝茶时指尖轻叩杯沿的动作,都学得有模有样。
雪忍疲倦地揉了揉眉心。她真想把这一人一笛都赶出去清静清静。
“既然你们两个都这么清闲,便去藏书阁抄《静心经》,各抄两遍,抄不完不许出来。”
神印瞬间僵在半空,笛身的紫光都黯淡了几分。它愣了片刻,穗子胡乱狂甩,控诉变成了委屈的抱怨。
什么都是凤瑾漓的错,它什么也没干,只是想跟他打个招呼,况且它不会写字,怎么抄经?甚至连“自己还是个孩子”的话都搬了出来。
“你还是个孩子?”雪忍一时气笑,点了点它的笛身,力道不轻不重,“活了几亿万年,见证了沧海桑田,经历了三界变故,也好意思说自己还是个孩子?”
她转头看向站在一旁默不作声的凤瑾漓,他脸上依旧是事不关己的冷淡,可垂在身侧的指尖,却攥着衣摆,抓起一道道折痕。
雪忍语气缓和了几分:“纵使他有错,总归一个巴掌拍不响。”
凤瑾漓凉飕飕地瞥了神印一眼。神印立刻瞪回去,穗子竖得笔直,火药味十足。
雪忍瞧着他们这两活宝“相互嫌弃”的模样,心底竟莫名觉得有些……温馨?
嘶,真是个骇人的念头。
她挥了挥手:“都别杵着了,去抄经吧。”
凤瑾漓没说话,转身便往藏书阁走去。神印不情不愿地跟在后面,穗子还时不时甩到他身上,像是在泄愤,放肆又大胆。
一个月的期限日渐临近,雪忍接到了一道千里传音。
司命温润的声音透过虚空传来:“上觉恭安。此番人间佛经编纂有异,原定青灵仙执笔,然紫宸府松风仙子昔日受其恩惠,执意入世偿情。伏龙寺方丈因其未来有破戒之劫,不肯收纳。期限迫近,命谱难改,特请上觉示下。”
神仙入世偿情本是常事,可伏龙寺方丈的前身,乃是元始天尊座下弟子,性情执拗如顽石、视佛门清净如命,他若不肯,便是司命也难办。
雪忍随手捏了一道音符回传,将注释好的佛经收入袖中,起身准备前往上界。人间文明秩序步入正轨,也该传深一层的诗书礼易了,而她也有一些事想问问师尊。
来到院子时,凤瑾漓正在煮茶。茶炉上水汽氤氲,他动作娴熟地斟了一杯,递到她面前。
茶汤清澈,茶香袅袅,暖意在指尖漫开。
雪忍抿了一口,抬眼道:“今日我要去上界,你可要一起?”
凤瑾漓皱眉道,“上界?”
“上界乃觉者居住的净土,我要去找师尊。”雪忍随口解释着,目光落在远处的莲池。
大白仙鹤先前被神印拆了的家,此刻移到了莲池侧边,承泽阳光雨露,享天地灵气滋养。
她心道,还知道给自己挑个好地方。那怎么和神印打架还老输?
“觉者”“师尊”四字入耳,凤瑾漓黑白分明的瞳孔轻微颤抖着,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。他哑声了好一会儿,喉咙滚动数下,才艰难地问道:“你……是觉者?”
雪忍收回目光,瞧着他震惊的模样,眼底闪过一丝浅淡的笑意,反问道:“不然呢?你以为你那一身深入骨髓的伤,单凭几碗汤药,就能好得这么快?”
她起身召来神印,玉笛瞬间化作一道紫光落在她掌心。见凤瑾漓依旧呆坐在凳上,雪忍又问:“你若是不去,我便先走了。”
话音刚落,凤瑾漓倏然站起身,动作急切,还连带着打翻了身前的茶杯。温热的茶水泼在青石桌上,氤氲出一小片水渍,如同主人公此刻翻涌不定的心情。
雪忍挑眉。这小魔王又是受了什么刺激?
若是换做其他神,知晓能跟在觉者身边修行,定会激动得疯魔,恨不能立刻飞到天上去放肆痛快一番,昭告天下。
可这放在凤瑾漓身上可能吗?他是魔王,是诸神眼中的灾星,在他心里,所有的神,没有谁不想取他这个“罪孽”的性命,遑论带他在身边修行。
说他是魔王要毁灭三界,他那要死不活、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模样,实在没什么出息。可说他真的无欲无求,此刻脸上那慌乱得手足无措的神情,又鲜活得让人不容忽视。
雪忍在心里腹诽:这小魔王,就是个口是心非的主儿。
明明渴望被善待,偏要露出尖牙来恐吓旁人;嘴上说着不信,却又用各种笨拙的法子反复试探得到的善意。
“走了。”雪忍率先迈步。
凤瑾漓愣了愣,几乎是下意识地跟了上去。
一路上,他始终落在雪忍身后半步,目光怔怔地黏在她的背影上。时而锐利如刀,似要将她看穿,确认这一切不是幻境;时而迷离恍惚,带着难以置信的迷茫。
觉者啊。
那是修行觉悟的佛,早已跳出三界五行,了却因果轮回,拥有改天换地的无上神通,是真正慈悲的化身。
他们的存在,如同天际最璀璨的星辰,遥远而神圣,远非那些居于神界的仙人可以比拟。
她竟然是觉者?
而他,一个双手沾满鲜血的魔王,一个被三界唾弃的灾星,竟然遇到了真的神明?
这简直比他经历过的所有噩梦都要荒诞,可荒诞之余,又让他生出一丝不敢言说的乞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