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乞求，乞求上苍，这次不要骗他，而是……真的。

雪忍感受着身后那道如有实质的目光，沉甸甸的，裹了太多复杂的情绪。她止步，转过身来，少年眼底翻涌的惊惶与疑惑就这么映入她的眼帘。

雪忍轻叹了口气，道：“想好要问什么了？”

凤瑾漓黑白分明的眸子，定定地凝视着她，冷声道：“你真的是觉者？”

雪忍心里了然。这小魔王自幼受尽委屈，戒备心早已刻入骨髓，即便她说得明明白白，他怕还是难以相信。

她没有立刻回答，而是抬手指向天光中那道清晰可见的金黄分界线，“从这里往上，便是上界的边界。神界之人擅自闯入，上界的金光就会消剥他们的法力，轻者修为尽废，重者魂飞魄散。”

她说着，掌心光芒一闪，神印便漂浮在半空中，像只黏人的小狗，使劲甩动着紫色穗子，亲昵地蹭着雪忍的脸颊。

“这是我的法器，名唤神印。”雪忍郑重介绍完，将笛子递向凤瑾漓，“你带着它，上界的金光便伤不到你。”

神印一听这话，登时炸了毛。

它“嗖”地一下飞了起来，在空中急急忙忙转了几个圈子，又绕着雪忍飞了一圈又一圈，上上下下、左左右右，摇来晃去的。

法器是可遇而不可求的神灵，是主人魂魄的一部分，与主人之间生死相连，但它又有自己的思想意识。

神印不愿意和凤瑾漓待在一起，说什么魔头身上臭、神息污秽，而且脾气阴晴不定，古怪的很，总是欺负它，它不喜欢。

雪忍心里惆怅，她本以为他们两个一起抄了几日的经书，总该培养出些许情谊，奈何表面的平静竟然只是在相互嫌弃。

她用眼神给它施威，示意它听话。

神印在空中停顿了一下，随即更用力地在原地打转，穗子甩得“唰唰”作响。一点儿也不听她的，十足就是一个任性的小孩。

它叽叽喳喳嫌弃的话，一字不落的进了凤瑾漓耳中，但他没有如以往一般冷脸怼回去。此刻的他垂着头，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，周身的气息又变得阴鸷起来。

神印说的没错，他这样满身血污的魔王，凭何能入她的眼？

“你既是觉者，又为何要救我？”

他声音低沉执拗，像是非要问个理由才肯罢休。雪忍听见了，心里忍不住叹了口气。

她素来是个不喜欢麻烦的人，凡事求真，话说一遍便不再重复，从不愿过多解释。可自从遇到这敏感多愁的小魔王，她的底线和原则，却是一退再退。

这大抵就是灵宝道君那老头儿常说的，这世间总有一个人，会打破你一成不变的规矩，哪怕只有一次。眼下看来，不用一次，这小魔王就已经打破她的规矩许多次了。

“没有很确切的理由。”雪忍缓缓道，“或许是初见你时，你满身伤痕、奄奄一息，那一瞬间的心软吧。但这都不重要，你只需知晓，我既救了你，便会一直带你在身边教导修行，护你周全，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你。未来只要你不再沾染杀戮，诸神便无人敢动你分毫。”

她说着，慢慢转过身来，却在看清凤瑾漓的模样时，蓦地怔住了。

眼前的少年，面容白皙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冷冽的眉眼，此刻竟染上了一层水汽。眼眶泛红，睫毛轻颤着，眼尾那一点泪痣被水光浸润，楚楚可怜。

这个令诸神忌惮、孤冷傲娇的小魔王，竟有了哭的迹象？

雪忍一时有些不知所措。她修行亿万年，早已看淡红尘俗世的悲欢离合，于哄人这一事，实在没经验啊。

良久，她上前一步，伸出双臂，试探着将少年拥入怀中，抬手轻抚着他的脊背，动作生疏却温柔。

灵宝道君曾说，这世间，没有比拥抱更温暖人心的事。但愿那老头儿没有骗她。

怀抱里的少年身形一僵，渐渐放松下来。他微微侧头，将脸埋在雪忍的肩头，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莲香，纯净而温暖，却让他喉间发涩。

察觉到此举有些过分的亲昵与依赖，雪忍略感不适，正要推开他，耳畔传来少年缥缈悲凉的声音，硬生生让她停住了：

“从来……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这样温柔的话、愿意收留我、愿意同我讲话、愿意给我一个容身的‘家’。他们……他们都只想杀我，恨不能将我碎尸万段、挫骨扬灰。”

可他们却又杀不死他，让他一遍遍死而复生，窒息、恐惧、痛苦，到……麻木不仁。

雪忍的心，毫无征兆地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了一下，感官迟钝了一瞬，随即泛起圈圈涟漪，密密麻麻的疼。

无人讲话，无处为家，还被世人仇恨。

那样的日子，与逼人入魔，又有何区别？

常言道，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。可因果相扣，可恨之人之所以可恨，往往也是源于周围人对他的恨。

世人对魔王的恨，促成了魔王的可怜；而魔王的可怜，又让他生出滔天恨意，仇杀众生。

冤冤相报，何时了？

不过还好，她遇见了他。虽然他性子孤僻多思，是个不折不扣的大麻烦，可她既然已经心软救了他，便总要为这份心软负责，不是吗？

一旁的神印，甩着的穗子都僵住了。

那个魔头在干什么？！他在干什么？！他竟然敢抱着自家不染尘埃、宛若云鹤之姿的主人！！！

神印顿时火冒三丈，笛身的紫光变得炽烈起来，它“嗖”地一下飞到二人面前，“直勾勾” 盯着凤瑾漓，红光一闪一闪的，像是在无声地威胁——再不放开，我就对你不客气了！！！

凤瑾漓看见了，却淡漠地收回目光，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。

神印的头顶霎时便窜出一团火焰来，越烧越旺。

最后还是雪忍轻轻推开怀里的人，神色罕见地带着一丝难为情，干笑两声，没看他们任何一个，转身就朝着上界的方向走去：“耽搁得有些久了，快走吧。”

凤瑾漓的手还僵在半空，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衣衫的柔软触感。

他目光下意识地追随着她的身影，脚步欲要跟上，可一个光泽温润的玉笛忽然挡在了他面前。

无言、无声。

一人一笛，就这么对峙着。

神印穗子倒竖，笛身泛着冷光，看得出来，骂的话绝对不好听。凤瑾漓冷眸微眯，眼底闪过一丝不耐。

最后都别开脸去，生怕再多看一眼就会忍不住动起手来。

上界与神界截然不同。这里不见半分人影，也无神界的忙碌喧嚣，四处都笼罩在柔和的鎏金流光之中，灵气纯粹，梵音袅袅，神圣而淡然，庄严不容侵犯。

两人一笛行至广厦琉璃殿前，殿宇由千年暖玉砌成，鎏金梁柱上缠绕着祥云纹路，流光溢彩，肃穆安静。

凤瑾漓自觉止步，目光落在殿门处，没有半分要踏入的意思。

带他进去确实不合适，雪忍便对神印道：“你带着他先去星史阁稍候，我过一会儿就来。”

神印立马挺胸抬头，像是领了重任，可看向凤瑾漓的神色依旧带着敌意，穗子还不忘鄙夷地甩甩。

雪忍无奈摇头，待他们离去，她才转身踏入大殿。守在门口的莲荷款款行礼，道：“上觉，上佛在藏经楼等您。”

雪忍颔首，身形飘逸如蝶，循着檀香与梵音，踏入藏经楼。

藏经楼内香云萦纡，日光透过琉璃窗格，折射出灿灿金辉，落在端坐于金色蒲团之上的金刚光明法佛身上。佛前设一张白玉小桌，炉中檀香袅袅，烟气蜿蜒飘升。

“师尊。”雪忍上前，俯身行礼，“佛经弟子已注释完毕，请您过目。”

金刚光明法佛缓缓放下手中经书，雪忍见状，起身趋前，将怀中佛经奉上，待佛接过，她方于旁侧蒲团安然落座。

金刚光明法佛接过佛经，细细翻看。

一时间，香云缭绕，静室无声。

等师尊阅毕，没提出任何意见，雪忍才开口道：“师尊，弟子此次还有一事相问。”

金刚光明法佛放下佛经，端起桌上茶盏，茶香朦胧，声音清缓慈和道：“你说。”

雪忍道：“师尊，大魔王因何成魔？”魔王得道的条件是放弃，所以想要彻底解开小魔王的心结，就得了解他的过往经历。

而他身怀封印，她看不到命运轨迹。直接询问小魔王，他可能不仅不会说，反而会认为她别有居心。

至于为何问的是前大魔王的旧事，除因他是魔性崛起的根源外，还是因为师尊。师尊肯定知道凤瑾漓的身份，可却避而不谈，雪忍想不通缘由。

金刚光明法佛目光落在她身上，宁静而专注，却又似透过她，回望过往，眸光渐渐黯淡。

雪忍直觉那目光深含意味。

沉默良久，金刚光明法佛带着禅意与沧桑，缓缓道：“雪忍，你觉得人的一生中，生命与真理，哪个更重要？”

雪忍思索片刻，道：“自然真理为重。生命的存在本就为真理而来，若不能于此得道，便永难摆脱六道轮回之苦。如此，不若放弃生命，少些罪孽缠身。”

这是她修行亿万年的信念，也是刻入骨髓的认知。

金刚光明法佛对她的回答未有半分意外，只是轻轻颔首，又问：“可如今有一个人，只要你肯放弃所坚持的真理，便能救他一命，你是救，还是不救？”

雪忍蓦地怔住了。

真理即生命，弃真理如舍性命，等同于自戕。可若不放弃，便要眼睁睁看着那条鲜活的生命消逝？

她一时语塞，不知该如何回答。

金刚光明法佛见状，低叹一声，目光投向窗外的鎏金流光，道：“至于大魔王的旧事，已遥远难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