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必。”凤瑾漓迅速别过脸,声音沙哑得厉害。他紧紧攥住灯柄,岔开话题道,“上觉为何要给他们药方?”
雪忍站直身子,无奈道:“中秋过后,人间将会突发一场小儿疫症,波及甚广,许多孩童都会因此夭折。司命原本今日要来送药方,奈何玉帝突然找他商议要事,怕来晚了,会错过这位老伯。故而他托我代为转交。稍后,我们在乔明河旁等他便是。”
说话间,一阵清脆的吆喝声传来:“糖葫芦——酸甜可口的糖葫芦咧!一文钱一串!”
凤瑾漓袖口蓦地一动,神印带着一阵风,急不可待地滑了出来,穗子朝着糖葫芦摊位的方向使劲晃了晃。
可凤瑾漓却没有伸手去接它,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。神印见状,不满地甩动穗子,轻轻抽了一下他的手背,像是在催促,又像是在撒娇。
好一会儿,见他依旧无动于衷,神印只得悻悻然自己半挂在他宽大的衣袖内。
凤瑾漓凉凉地丢出两个字:“没钱。”
雪忍对神印爱吃糖葫芦的性子本就知道,正饶有兴致地瞧它闹脾气,可听到凤瑾漓的话,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,眼中闪过一丝错愕。
他竟能听懂神印的话?
神印乃是混沌初开之时,应天地同生的神器,是她的本命法器,灵性极高。若非神印主动与之沟通,或是得到她的允许,纵使是其他神明,也无法听懂神印的心意。
可小魔王既未得到神印的认可,也未得她允许,如何能听懂神印的话?
他身上,究竟还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?
神印似乎也愣住了,原本胡乱晃动的穗子凝滞在半空,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这个魔头,竟然听懂了它的话?更过分的是,他竟然就这么直接拒绝了它?
下一刻,那束紫色的流苏猛地一绷,“啪”的一声,狠狠抽在了凤瑾漓的手背上,力道比先前重了不止一点。
凤瑾漓眉峰一跳,眼神瞬间变得锋利起来,似要穿透衣料,将那藏在袖中的玉笛钉在原地。
雪忍神色复杂地看了两人一眼,摇了摇头,转身朝前走去:“你们俩且在此处吵吧,谁能说服谁,便听谁的。”
凤瑾漓冷眼扫过袖口处那枚晶莹剔透的玉笛,又瞥了眼依旧愤愤不平、胡乱甩动的穗子,伸手一把将它塞进袖内深处,还特意将袖口牢牢扎紧,不留丁点空隙。
他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。凤瑾漓挣扎了一会,还是妥协了,又折回去买了一串糖葫芦。挨近袖口的瞬间,手里的糖葫芦便被神印施法卷了进去。
神印吃得开心,恍惚听见那魔头好像笑了,它哼唧了一声。
夜色渐深,接近午夜,街上的华灯愈发璀璨,人流也愈发密集,摩肩接踵,喧闹不休。行走之间,两人不时会被来往的人群碰撞在一起。
凤瑾漓感受着怀中那抹稍纵即逝的温软触感,眼眸深邃,渐渐染上了一层幽暗的光晕。这份陌生的、空落落的感觉,让他下意识地想要抓住更多。
雪忍对这拥挤人潮中的触碰不甚在意,只是偶尔被撞得踉跄一下,随手拂拂被撞皱的衣袖,便继续往前走去。
可就在这时,她的手腕忽然被一只温热有力的手攥住。一个踉跄,雪忍稳住身形,略带困惑地看向抓住自己手腕的凤瑾漓,“怎么了?”
凤瑾漓对上她那双单纯清澈、不染尘埃的眼眸,面具之下,薄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,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。
触手处的肌肤细腻温软,带着淡淡的清香,让他忽然想起那个赌气的吻,清甜、温湿、柔软。
这个念头闪过,一股莫名的躁动忽然在他的身体里疯狂涌动起来,热得他呼吸都乱了几分。
“上觉。”他指节动了动,松开她的手腕,转而轻轻握住她纤小的手掌,低沉暗哑的嗓音穿过喧闹人潮,如同黑夜里的一线天光,清晰地传入雪忍耳中,“这样,就不会被人群冲散了。”
雪忍生平从未与异性这般亲密,怔怔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掌,一时之间竟不知该恼怒还是该镇定。只觉得掌心传来的温度滚烫得惊人,顺着手臂一路蔓延,烫得她脸颊都微微发热,心跳也莫名快了几许。
凤瑾漓见她没有挣脱,薄唇不自觉地勾起了一抹极浅的弧度。他心安理得地牵着她的手,放缓了脚步,赏月赏景。
子夜时分,万籁渐寂,街道上的人群也渐渐散去,喧嚣的长街终于恢复了几分宁静。
两人来到乔明河畔,雪忍便如烫手般挣开了握着自己的大手。
寂静,还有失控的心跳。她正想说些什么,一道身影便倏然闪现在二人面前,打断了她。
“上觉。”司命躬身行礼,语气恭敬。
可他刚抬起头,便察觉到两人之间的气氛似乎有些凝滞,空气中弥漫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。
司命心中咯噔一下:自己这是来的不是时候?可眼下,走也不是,留也不是,司命心里暗暗叫苦。
那些个神仙平日里都羡慕他能与上觉共事,那是他们肤浅啊!!不知上觉威严。
犹豫片刻,司命索性硬着头皮上前一步,目光下意识扫过雪忍身后的凤瑾漓,随即一滞。
他想起这几日神界流传的传言,说雪忍上觉收了一名负神为门生,还将自己的本命法器神印都给对方授记了。
今日一见,这少年眉清目秀,气质矜贵,一副不谙世事的模样,倒像是一位尘光仙风的贵公子,半点看不出负神的戾气。
他心中好奇不已,却没胆子开口询问。
目光再次前移,落在雪忍身上,微有迟疑。此次前来伏龙寺,关乎未来佛法弘传的大事,干系重大,上觉怎会携外人一同前来?
“上觉,这位?”
雪忍蜷缩了一下那只依旧发烫的手,定了定神,对司命解释道:“无妨,他是我座下之人,不会泄露天机。”
闻言,司命心中的疑虑顿时烟消云散,长长松了一口气。他朝着凤瑾漓恭敬地行了一礼。后者耳廓泛红,面色有些不自在,朝他轻一颔首。
幸好此时已是深夜,乔明河畔的树荫浓密,将两人的神色遮掩了大半,司命并未发现他们的异样。
三人环顾四周,确认无人窥探后,身形一晃,便隐没在夜色之中。
*
伏龙寺内,清寂无声。
一名小沙弥端着茶盘,轻手轻脚地步入庭院中的亭阁。
清冷的月光如流水般流淌在青石小径上,照亮了散落的点点桂花。微弱的灯火从亭阁内透出,映得花瓣上的寒露泛着细碎的银辉,清冽而雅致。
四下寂静无声,唯有和风送来庭院沁骨的冷香,恍若仙府秘境,远离尘嚣。
小沙弥望着亭中静坐了整日的老僧,放下茶盘,踌躇了片刻,终究还是没忍住问道:“主持,已是深夜,您还不歇息吗?”
老僧目光望向夜空中花团锦簇绽放的烟花,苍老的声音如沉钟低鸣,道:“我在等……远道而来的贵人。”
小沙弥心中愈发困惑:今日是中秋佳节,人人都在家中与亲人团聚,何人会深夜造访这深山古刹?
可他见老僧无意多言,只得将满心的疑惑压在心底,默默退了下去。
小沙弥刚走没多久,三道身影便踏月而来,缓缓步入庭院之中。老僧起身,双手合十,口中念了一声佛号:“阿弥陀佛。”
司命上前一步,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:“深夜冒访古刹,叨扰方丈清修,还望方丈海涵。”
老僧轻轻摇头,示意无妨,侧身引着三人入座:“三位施主,请坐。”他目光在雪忍与凤瑾漓身上轻轻掠过,眸光深邃。
雪忍与他视线相接,老僧恭敬地露出一抹谦和淡笑。
司命见雪忍无意先开口,只得自己道:“方丈可知,先前皇帝欲找人重纂佛经一事?此事后续牵连颇广,关乎佛法在人间的弘传。今日前来,是想向方丈请教,心中可有合适的人选?”
老僧指尖拨动着念珠,对三人此番前来的目的已了然于心,眼眸里闪过一丝无奈,道:“山下确有一子,天资聪颖,悟性极高,堪当此任。只是……他命中尚有一劫未渡,此时若引他入佛门,恐有不妥。”
司命心中暗叹:果然,这老和尚还是不肯松口。
他将目光悄悄投向雪忍,随即安心地端起茶杯,轻轻抿了一口。他就不信,这老和尚会不听从上觉的话。
雪忍望着庭院中盛放的桂树,月光洒在花瓣上,美得惊心动魄。她的声音也如碎玉寒泉般清冷,道:“那便让他先入寺门,带发修行。如此一来,既不违背佛门清规,亦可让他在此安心研习佛法,尽其所长。待他渡过劫难,再正式剃度皈依,岂不是两全其美?”
老僧再次念了一声佛号:“既是您的意思,老衲自当遵从。”
司命对老僧的妥协毫不意外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此事,终于尘埃落定了。
亭阁之中,茶香氤氲,暗香浮动。清风徐来,吹动桂树的枝叶,簌簌作响。
老僧亲自将三人送出寺门,直到那三道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之中,才缓缓收回目光。
夜色深沉,古刹寂静,唯有那声苍老而悠长的叹息在庭院中回荡:“原来……是故人归来。”
而此时,九天之上,金刚光明法佛正凝视着空中的命星海。
星海之中,无数命星闪烁,其中一颗红色命星,忽然迸发出耀眼的光芒,如天际划过的流星般明耀,瞬间照亮了周遭的星海。
“叮——”
一声清脆的声响如铜铃碰撞,在虚空之中响起。
金刚光明法佛轻轻阖上双眼。
魔王之子……已经动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