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穿着一身正红色的官服，头戴官帽，手持一卷书文，身姿如仙鹤般挺拔，缓步走了进来。

凤瑾漓朝着亭台中的几位老先生躬身行礼，声音沉稳缓和：“诸位大人，陈将军一生精忠报国，鞠躬尽瘁，绝不可能做出烧毁粮草、弃城而逃之事！此事乃有人贼喊捉贼，栽赃陷害！”

亭台内的几人闻言，神色皆是意味深长，纷纷微微摇头。

为首的老先生捋了捋花白的胡须，缓缓开口：“苏侍郎，你口口声声说陈将军是被陷害的，那凶手是谁？”

“就是秦宰相！”凤瑾漓不卑不亢，上前一步，将手中的书卷呈了上去，“丞相暗中指使刑部尚书张大人，派了一个名叫寇德的小吏，在大战前夕烧毁了军中粮草，又在深夜打开城门，放敌军入城。下官这里有寇德的供词和张大人与丞相的通信密函，恳求谢大人重查此事，还陈将军一个清白！”

为首的谢大人接过书卷，翻了几页，目光落在凤瑾漓身上，眼神里似有动容，却迟迟没有说话。

这时，一个青年忽然开口反驳：“苏侍郎，谁不知道你与陈将军素日交情深厚？说不定，这栽赃陷害的主意，就是你为了帮陈将军脱罪想出来的！”

话音刚落，便有几人跟着附和，言辞犀利，句句直指凤瑾漓。

那面相.奸.佞的中年男人脸色铁青，狭小的眼睛眯成一条缝，眼神阴鸷得吓人。他冷嗤一声，道：“苏侍郎如今真是越发有能耐了，竟敢当众污蔑当朝宰相！你就不怕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？”

“君主昏庸、听信谗言，佞臣当道、忠臣何存？如今天下谁人不知，这朝堂早是秦宰相一手遮天，屠杀的清官还少吗？”

凤瑾漓还想再说些什么，却被几个侍卫上前架住，强行拖了出去。

亭台内的几人见状，相视一眼，继续推杯换盏，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过。

画面在漫天雨雾中渐渐变换。

下一刻，雪忍已站在了一处刑场之上。

淅淅沥沥的小雨下个不停。凤瑾漓穿着一身囚衣跪在斩头台上，衣衫上布满了鞭痕与血渍，被雨水打湿，紧贴着他消瘦的身躯，寒气混杂着冷风，吹得他的发丝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。他挺直了脊背，眼神平静，没有一丝波澜。

雪忍站在人群之外，与他的目光撞了个正着。四目相对的瞬间，他忽然对着她，露出了一个释然的笑容。

那笑容很轻，却像一根细针，猛地刺进了雪忍的心脏。她下意识便要冲上去阻止。可就在这时，刽子手已高高举起了鬼头刀，寒光一闪，手起刀落！

“噗嗤——”

鲜血喷涌而出，溅落在冰冷的地面上，与雨水混合在一起，汇成一道道红色的溪流。温热的血珠穿过雪忍的身躯，落在她的白衣上，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。

雪忍踉跄着后退一步，稳住身形。

抬眼再望去，却是截然不同的一幕——金銮殿上，龙椅之上坐着的，赫然是凤瑾漓！

他穿着一身明黄色的滚龙袍，龙纹刺绣栩栩如生，面容依旧秀丽，眼尾的泪痣在明黄色的映衬下，显得愈发红润，平添了几分阴柔之美。

生死之间的陡换，让雪忍心绪有些起伏。她深吸一口气，定了定神，轻轻唤道：“凤瑾漓？”

可龙椅上的人却毫无察觉，依旧低头，执笔沾墨，在奏折上缓缓书写着什么。

雪忍缓步走上前，探头去看，只见奏折上写着一段字迹潦草的文字，是一位皇帝的自嘲：

“朕登基以来，结束南北战乱，统一度量衡与文字，推行银票流通，造福百姓，自问无愧天地，无愧苍生。可奈何天不佑朕，匈奴铁骑踏破边关，城池接连失守。如今，连朕的子民，都要亲自来取朕的项上人头，以投诚匈奴，换取片刻安宁。悲哉，悲哉！”

笔墨落下，殿外便传来一阵震天的厮杀声。

一个小太监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，膝盖一软，跪倒在龙椅前，哭喊道：“陛下！城破了！叛军已经攻进来了！您快从暗道逃吧！老奴掩护您！”

龙椅上年轻的皇帝缓缓抬起头，眼神空洞而苍凉。他靠在龙椅上，轻轻摇了摇头，露出一抹苦涩的笑：“顺子，不必了。你自去逃命吧。”

“陛下！”小太监爬到他脚边，抱着他的腿哀泣不止，语不成调，“老奴不走！老奴陪着您！”

“轰——”

殿门被猛地撞开，一群手持农具与长剑的乱民冲了进来，个个目眦欲裂，嘶吼着朝着龙椅上的凤瑾漓扑去。

长剑狠狠刺入他的胸口，鲜血潺潺流出，染红了明黄色的龙袍。凤瑾漓的身体缓缓向后倒去，眼神里最后一丝光亮也渐渐熄灭。

很快，大火席卷了整个长明宫，火光冲天，映红了半边天。

混乱中，一个浓眉凶相的男人提着一颗血淋淋的头颅，高举过头顶，大声呼喊着：“皇帝已死！迎接新帝！”

熊熊燃烧的火焰朝着雪忍扑来，一股巨大的推力又将她弹了出去。

雪忍埋头沉思——这三世……是小魔王的幻境？

第一世，他是衣不蔽体、食不果腹的乞丐，在苦难中挣扎求生；听了自己的话后，生出了活下去的信念。

于是第二世，他成了一位不惧权贵、坚守正义的正直官员。可官场黑暗，他空有抱负，难以撼动腐朽的根基，最终被奸臣谋害，含冤而死。

是以第三世，他索性自己成为杀伐果决的君王，想要凭一己之力守护天下苍生，却终究逃不过被自己的子民断送性命的悲剧。

雪忍摇了摇头，这又何尝不是人的一生呢？

她继续在黑暗中行走。可刚走了几步，雪忍忽然察觉到不对劲。周围的黑暗正在渐渐消散，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片火红的彼岸花海。

天空黯淡无光，只有一轮残月悬挂在天际，洒下清冷的光辉。

远处的奈何桥上，隐隐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，那人穿着一身脏兮兮的白色华服，一头白发随风扬起，在漫天火红的花海中，显得格外醒目。

雪忍心头一动，试探着唤道：“凤瑾漓？”

那身影一动，慢慢转过身来。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刹那，周围的幻境骤然碎裂，所有的景象如潮水般迅速退去。

雪忍朝着那片花海追了上去，大声喊道：“小魔王！”

脚下陡然一空，她身体失控下坠，像是坠入了无底的深渊。

“唔——”

雪忍倏然睁开眼，胸口轻微起伏着。

映入眼帘的，是荒芜界内熟悉的景象——参天的古木，枯黄的落叶，空气中依旧弥漫着的淡淡腥气。

凤瑾漓靠在一棵红枫树下，双目紧闭，像是在昏睡，眼角却还挂着梦里未干的泪水。

雪忍平息了一下混乱的心绪，缓步走上前蹲下，俯身轻轻唤他：“凤瑾漓？凤瑾漓？”

她抬手，擦去他眼角的泪水，又轻轻捏了捏他白皙的脸颊，语气无奈又温柔道：“小魔王？醒醒了！”

凤瑾漓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，猛地睁开眼，喘着粗气，眼神悲伤又绝望。

他茫然地望着半空，随即看到了眼前的雪忍，泪水毫无征兆地再次涌了出来，顺着脸颊滚落。

雪忍顿时有些不知所措：“小魔王？你……你怎么了？”

凤瑾漓忽地扯住她的衣裳，一把将她紧紧抱在怀里，双臂死死地圈住她柔软的腰身，脸颊埋在她的颈窝。

这样亲昵的举动雪忍还是不习惯。她身体一僵，随即抬起手，拍了拍他的后背：“没事了，那只是幻境，不是真的。”

幻境吗？

凤瑾漓竟有些恍惚难明。

梦里的感觉太过真实，那些苦难，那些绝望，那些失去她的痛苦，仿佛都是他亲身经历过的一般，刻骨铭心。

蓦地，一股温暖的气流从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，驱散了他身上的寒意。凤瑾漓愣了一瞬。

雪忍方才察觉到他异常的心跳，便腾出一只手为他疗伤，“感觉好些了吗？”

神明身上特有的书香味混合着淡淡的檀香扑面而来，干净而温暖，像是带着佛法真言的力量，拨开了他心中悲喜跌宕的混乱，让他那颗枯死在九渊寒冬的心，渐渐生出了新的嫩芽。

凤瑾漓牢牢箍住怀里的人，贪婪地汲取温暖，内心深处的空洞与荒凉渐渐褪去。

他缓缓抬起头，将脑袋靠在她的肩上，声音沙哑而疲倦：“上觉，我们以后，会永远在一起吗？”

雪忍手上的动作一滞，沉默了片刻，才开口道：“这天下，本就没有不散的宴席。人生聚散无常，在一起时，便好好珍惜；若是分开了，便各自安好，不必过分挂念。”

凤瑾漓松开她，一双丹凤眼还氤氲着水汽，眼尾的泪痣被泪水浸润，显得愈发红润破碎，惹人怜惜。

“可是，”他望着雪忍的眸子，一字一顿认真道：“我想和上觉，一直在一起。”

风吹过，枫叶灼灼，漫天红叶随风飘落，落在两人身上。那火红的枫叶，仿佛是少年赤裸而炙热的心，虔诚而热烈。

雪忍对上他那双如雾海藏灯的眸子，心头复杂。

若说小魔王对她心存杂念，可他的眼里却无半分欲望，只有纯粹的真挚与依赖；可他若没有别的想法，这话又实在太过暧昧，令人心生误解。

不过转念一想也是。小魔王自小缺乏温暖，又刚在幻境里经历了三生三世的生死悲欢，此刻内心不安，说出这样的话也正常。

“好。”雪忍轻轻点头，“若你日后得道圆满，还愿意与我同住，便住下吧。”

凤瑾漓欲言又止。他想说，他想要的不是单纯的“同住”，可到底是怎样的在一起，他又说不明白。

最终，他只得沉默以对，将那份懵懂的情愫抹在心底。

雪忍扶起他，拍了拍他身上的落叶：“我们该去找神印了。”她已经感应到，那小家伙又在耍小脾气了。

两人并肩穿过茂密的树林，一路朝着荒芜界中心走去。漫天红叶飘落，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