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天光破晓,晨雾散尽。雪忍推开房门来到廊下,在院子里环顾一圈,没看见凤瑾漓,她目光又落在窗棂那朵婆罗花,神色一凝。
“这花有问题?”凤瑾漓身着一袭玄色衣袍走来,怀里还抱着几朵含苞待放的莲花。
雪忍依旧盯着窗棂上的花,语气犹疑:“……没事。”
优昙婆罗花生性随缘,本就应机缘而现,紫鹤云阁灵气充沛,能孕育此花也不算稀奇。她是这般说服自己,可心底还是压着丝丝异样。
“我今日要去上界一趟,你……”雪忍说着转过身来,在看见他怀里的莲花时,声音陡然一变,“你这莲花是在哪里折的?”
凤瑾漓薄唇动了动,“……院子里的,神印说你喜欢莲花,想折来插瓶。”所以他就摘了。他神色坦荡又无辜,一句话,就把罪魁祸首招了。
“神印!”雪忍一声厉呵,偷偷摸摸躲在莲花池的玉笛穗子一哆嗦,然后磨磨蹭蹭地来到她面前。那笛子知道闯了祸,先是惯常蹭蹭雪忍的脸颊,然后开始撒泼打滚,说什么,“花是凤瑾漓自己折的,自己完全没动手”,见自家主动依旧不为所动,又开始哼哼唧唧的卖惨。
它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,轻车熟路,连凤瑾漓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,眸色复杂——惊诧、嫌弃以及深深的无语。
雪忍是真的想把这个小家伙好好揍一顿。“我之前是不是说过,不许再你再这么捉弄人?”
神印萎靡的甩了甩穗子。
凤瑾漓不明所以,道:“这莲花不能摘吗?”他不觉得她生气是因为这个。
雪忍深呼了一口气,道:“这莲花乃师尊所植,名唤浮生,一般人碰不得。”她说着,在凤瑾漓心穴点了三下。
凤瑾漓觉得一阵暖流在心口萦绕,他低头看了眼怀里的莲花,问道:“碰了会如何?”
雪忍微笑道:“会做噩梦。”
这是真话。上界觉者一般亲手做的东西都会留下佛法痕迹,其中自有其深意与造化,旁人若是敢不敬,便会厄运连连。之前大白仙鹤就被神印忽悠着摘过一次,足足做了三日的噩梦。
而小魔王过往经历黑暗,这噩梦里还不知道会有什么呢。
雪又敲了敲神印,道:“知道错了没有?”
神印闷闷弯了弯笛身,雪忍道:“以后再让我发现一次,我就把你扔出去,听到没有?”神印实在顽皮,她知道它只是想和小魔王开玩笑,但这样将人蒙在鼓里的做法不妥。
神印见自家主人气消了,连忙蹭她的脸颊,再三保证自己以后不会了。凤瑾漓望着他们之间的亲昵,眸色暗淡。
雪忍以为他心有郁,道:“神印没有恶意,就是可能对你好奇,顽劣一些,本性是好的。至于这件事情你想怎么处理,你看着办。”
凤瑾漓愣了一下,嘴角轻勾,“嗯,我不和它一般见识。那这荷花怎么办?”
“这荷花既已摘了下来,你便收着吧。我这会要出门,你们两个好好待在家里,尤其是你——”雪忍点着神印道,“不许欺负仙鹤,安分些。”
神印凑在自家主人面前,流苏甩得可怜巴巴的。
雪忍摇头道:“不行,你得留在紫鹤云阁看家。”留凤瑾漓一人在神界,她不放心,有神印在,好歹能照看一二。
神印见求而不得,失落地晃了晃流苏,蔫蔫地飘到凤瑾漓身旁,不再胡闹。
凤瑾漓听到要分离,垂在身侧的手指一下蜷缩起来。从前被抛弃的次数多了,他早已习惯离别,从未有过不舍之感。
可此刻心口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,闷闷的疼,鲜有的恐惧涌上心头。他没缘由的怕,怕此次一别,便再也见不到她了。
“何时回来?”
他的声音比平日更低沉了几分,雪忍何其敏锐,放缓声音道:“就三天。神界庆天大典那日我便回来,到时候,我们一起去观礼。”
还有孔雀王的葬礼,等庆天大典过后,她要去送送它。
听到“一起”二字,凤瑾漓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些许。
“上觉……”
“嗯?”雪忍驻足回眸,晨光恰好落在她身上,勾勒出柔和的轮廓。
四目相对,凤瑾漓眼中情绪翻涌,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头,最终只化作一声低沉的牵挂:“我等你回家。”
这四个字轻若鸿毛,却又重如千钧。
雪忍扬眉一笑:“好。”
神印翘着穗子,看看自家主人眉眼弯弯的模样,又看看凤瑾漓紧绷却难掩温柔的侧脸,只觉得哪里怪怪的。
它的流苏纠结成一团,转着圈琢磨了半天,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。
目送雪忍离开,它挡住凤瑾漓的路,晃着小穗子,一阵傲娇别扭。
凤瑾漓静静欣赏了一会儿,才慢悠悠道:“你若是道歉,我便收下了。你若是要这荷花,”他顿了顿,冷声道,“不给!”说罢,他便护着怀里的莲花,侧身进屋了。
神印飘在空中,穗子气得乱甩。
*
雪忍去上界前,先绕去了灵宝道君的府邸,将九层莲台归还。
两人闲说了几句,无非就是灵宝道君苦口婆心劝雪忍送走凤瑾漓,雪忍只听了一盏茶的功夫,便施施然离开了,径直前往广厦琉璃殿寻找师尊。
守殿的莲荷却摇了摇头:“上觉不知,前两日师尊应元始天尊之约,前往上镜清天议事了。算算时辰,应该快回来了,上觉可要入殿稍候?”
师尊最近怎如此忙碌?雪忍略作思忖,道:“既如此,那便待师尊回来,我再来拜见。”
她又来到光音世界。金菩圆明殿前,童子见她前来,连忙上前引路:“上觉稍候,容小徒前去通报师尊。”不多时,童子便引着她往后殿走去。
后殿内,燃灯上古佛盘坐于金色莲台之上,身侧菩提枝繁叶茂,佛光萦绕,面目慈和,宛如亘古不变的山岳。
童子恭敬行礼:“师尊,雪忍上觉来了。”
燃灯上古佛微微颔首。童子奉上清茶后便悄然退下。
殿内寂静无声,唯有檀香袅袅。
雪忍拂手,恭敬向佛行了一礼,便静立一旁候着。
良久,燃灯上古佛缓缓睁开双眼,目光在她脸上细细扫过——红光衬面,气色灵润,可眉宇间却缠绕着几缕难以察觉的红线。他微不可闻地轻叹一声。
“你今日过来,可是佛法修行上有惑未解?”
雪忍躬身回道:“弟子确有一问,恳请上佛解惑。”
燃灯上古佛却并未直接应允,沉默须臾,他缓缓开口,唤了一声:“雪忍。”
“弟子在。”雪忍恭敬应道。
“依你之见,生命降世,是本初之性重要,还是后天之教更甚?”
雪忍语顿。这个问题,实乃千古难题,丝毫不逊色于师尊此前问她的“真理与生命,孰轻孰重”。
燃灯上古佛似乎并不急于得到答案,只是慢条斯理地品着茶,静待她的思索。
良久,雪忍方道:“此事因人而异。若自身意志坚如磐石,纵使外境引诱险恶万分,也难以撼动心志分毫,本心不改;若自身不思进取,纵然天资卓绝,根骨奇佳,亦不免在红尘中迷失,颓败堕落。”
她并未正面回答,实在是世间众生各异,境遇不同;世事变迁,难有定论,又怎能一概而论?
但失败的根源从来都是唯一的,那便是自甘堕落。
燃灯上古佛闻言,眼中闪过一丝赞许。他放下茶盏,又问:“那么,若有朝一日,让你弃一人而救众生,你当如何?”
“上佛……”
雪忍隐隐感觉,师尊与上佛近日的问话,似乎都在暗示着什么。
“朝安作祟的并非小鬼。”燃灯上古佛却忽而打断她的话,语气变得悠长而凝重:“而是一个极其邪恶的堕神,它与魔王之子,颇有渊源。”
“堕神”二字如惊雷般在雪忍耳边炸响,未等她反应过来,听到“与魔王之子有关”时,心弦紧绷,思绪竟有一瞬的空白。
堕神,乃是背离神道、坠入邪途的存在,本就该被彻底摧毁。神界对堕神的厌恶与忌惮,绝不亚于对魔王的恐惧,更不容许此类邪祟存在于世。
若这堕神能逃逸至今,其中还牵扯到凤瑾漓,那神界诸神必定会借机发难,请求上界出手,将他一并铲除。
他本就身负魔王之名,届时,纵是她,怕也难以保下他。
“上佛,它与魔王之子究竟有何关系?”小魔王本性不坏,为何非要置他于死地?
燃灯上古佛却摇头,叹气道:“我知道,却不能告诉你。”他顿了顿,又温言道,“你且在我这殿中稍待,替我整理整理卷宗罢。”
雪忍虽心有迟疑,但又觉得上佛此举必有深意。
她颔首应允,踏入殿后的卷宗阁。卷宗阁内寂静无人,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书卷气息。案几之上,只孤零零地放着一本泛黄的卷宗,似是早已备好的。
雪忍福至心灵,走上前在蒲团落坐,轻轻翻开卷宗。
《神史册》第十三章记载道:
“魔王,乃宇宙正负神明对立之存在。其血可融神器,然其伤,经久难愈,除上界诸觉者外,唯有神界天坛所育的活生果可医。然黑暗空间,乃魔、鬼、妖、邪、人混杂之单元空间,伤损常有。魔王就在此恶邪交织之境下成长,冷漠、自私、狡诈皆为人性常态,纵怀善念,亦终成邪魔。”
魔、鬼、妖、邪、人混杂?单元空间?难怪司命无法管辖;难怪初见时,他身上为何满是深浅不一的伤口,那般死气沉沉。
原来,他竟是在那般充满恶意的环境中,艰难求生至今。
雪忍摩挲着竹简末句:“纵怀善念,亦终成邪魔”。
回想起凤瑾漓周身弥漫的死寂与杀伐,想起他小心翼翼说出“我会好好听话”时的模样,想起他别扭的关心,心中酸涩难抑。
小魔王本性并非魔王,不过是一个背负着世人唾弃之名的苦行僧。
一颗心真挚,如未经雕琢的明珠,却因常年的孤寂与伤害,养成了孤冷的性子,只会张牙舞爪地用冷漠伪装自己,保护那颗柔软易碎的心。
雪忍苦笑一声。
她很清醒,一直都很清醒,所以才难以糊涂。
一刻钟后,雪忍合上卷宗,起身踏入内院书房。
燃灯上古佛依旧端坐上首,正在烹煮清茶。见她入内,他含笑招呼道:“来尝尝这茶。”他将一盏刚沏好的茶推到雪忍面前。
雪忍略作迟疑,轻步上前,于对面落座。上界虽然不似神界拘礼,但是尊师重道乃是不成文的规定。这般平起平坐,实在叫她惶恐。
但长者赐,不可辞。她双手接过茶盏,道:“多谢上佛。”
盏中茶水澄澈透亮,宛如流动的星辉,扑鼻的茶香中,还隐隐夹杂着一丝清甜的果香。雪忍浅抿一口,眉梢微凝——竟是甜的?
她诧异地看向上佛。
燃灯上古佛慈笑道:“人生已是苦涩难抵,又何必再饮苦茶?”
他话语里似有深意,雪忍正欲细思,燃灯上古佛却再次开口,语气忽然郑重起来:“你可想清楚了?若你此时肯收手,消去已染上的因果,一切还来得及。”
雪忍沉默着。她何尝不知呢?此时若用自身功德,消去插手小魔王命运所染上的因果,便可全身而退,不会有任何后顾之忧。
可小魔王呢?他好不容易才对她敞开心扉,将她视作家人,若自己此时抽身离去,他定会以为,自己又被抛弃了。
这段时日,他越来越开朗,眼中的死寂消散了许多,生出几分鲜活的生机。她不想,也不愿让他再变回从前那般阴郁绝望的模样。
檀香萦绕间,雪忍释然道:“师尊曾教诲我,佛法无边,全凭一颗心去修。要修出慈悲之心,修出大忍之心。我若因担忧染上因果、未来会掉果位,便弃他不度,又何谈慈悲?况且,他既与我有缘,我自当悉心教导,护他周全。”
燃灯上古佛微怔。原来,她自始至终,都未曾想过自己会因此失去什么,满心满眼,都只是想救那个苦命的孩子。
一盏茶尽,雪忍起身恭敬行礼,辞谢离去。
燃灯上古佛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,又看了看桌上空空的茶盏,低声呢喃:“是时候了。”
窗外竹影婆娑,和风拂过,落叶簌簌作响,似是在回应他的话语,又似在哀叹即将到来的风雨。
*
上界与神界时空流速不同,雪忍在上界不过停留了几个时辰,于紫鹤云阁而言,却已是两三日光景。
等她匆匆赶回时,神界早已天翻地覆,乱作一团。
时间还要回溯到雪忍离开后的第二日。
紫鹤云阁内,神印与大白仙鹤嬉闹了片刻,忽然焦躁不安起来。它在院子里来回飞窜,流苏甩得飞快,时不时朝着门口张望。
上界的佛光会阻隔它与主人之间的感应,往日雪忍离开,它虽会不舍,却从未有过这般心慌意乱的感觉。
凤瑾漓坐在凉亭,瞧着它上蹿下跳的模样,难得没有出言训斥。他垂眸盯着衣袖上那几针歪歪扭扭的针线,眉宇间,也染上了几分忧虑与思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