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了十来分钟，陆燃才慢吞吞爬起来，赤脚走进浴室。

等他洗漱完出来，脸色还是不太好，眉眼阴阴沉沉，眼下有明显的青影。陆燃站在衣柜前发了几秒呆，才伸手拿了衬衫和西装。

贺揽山靠在床边看他换衣服。陆燃动作比平时慢，衬衫扣子扣到第三颗就不耐烦地扯了一下，皱着眉头，黑气重重。

“过来。”贺揽山看着，朝他招手。

陆燃拿着领带走过去，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跨进他怀里。贺揽山接过领带推了推他，“往后靠点，不好系。”而后动作熟练地帮他打好，又替他理了理衣领。

“不想去公司。”陆燃额头抵在贺揽山肩上，声音闷闷的。

贺揽山抬手，掌心覆上他后颈，指腹不轻不重地揉按着，语气微妙：“加油赚钱养家？”

陆燃舒服地喟叹，眨眨眼睛亲昵道：“哥哥在家负责貌美如花？”

贺揽山忍笑点头，夸夸他：“嗯，小燃真棒~”

陆燃还没来得及笑，就又听贺揽山说：“晚上要不要我去接你？”

虽然不知道陆燃夜里做了什么梦，但他少有这样黏糊着不乐意去公司的脆弱模样，贺揽山不太放心他，心里盘算着，反正晚上的玩意自己也不是主角，去摸清情况提前溜走也无妨。

陆燃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，随即放松，声音含糊：“不用……晚上合作方约了饭，结束时间还不知道呢。”

他敛着眸，半真半假地抱怨，“到时候肯定要喝酒了，让司机接我吧。哥哥在家煮好醒酒汤就行~”

“你昨晚没睡好，”贺揽山给他拿了件厚的大衣，足以挡住冬日晚间凛冽的风，“晚上再喝酒，会更难受。我去接你，你在车上能睡会儿。”

陆燃神经绷得紧，有外人在车上肯定没法安心休息。

如此让人心动的提议。

陆燃沉默，额头抵着贺揽山的肩膀，呼吸拂过他颈侧的皮肤，过了好一会儿，才下定决心拒绝诱惑，低声说：“……真不用。结束时间都没定数，说不定要让你等好久。”

“等就等了。”贺揽山看了眼时间，掌心抵着他肩膀将人推出卧室，又一并下楼，“结束了给我发定位。”

陆燃有点高兴，嘀嘀咕咕：“那你怎么不说早上送我去？”

贺揽山听力很好，闻言道：“也行。你先吃饭，我换下衣服。”

“别别别，”陆燃忙道，“我就随口说。”

他旋身在贺揽山锁骨上啃了一口，满意地舔舔自己烙下的牙印，而后利落地挥手拜拜。

贺揽山：“……”

默默抽了张湿巾把锁骨擦干净。

-

晚上八点，云缦会所。

贺揽山的邀请函平平无奇，交给门厅处的侍者检阅后，取了支酒杯在人群里漫步，耳边不时传来人们碰杯交谈的声音。

宴厅里灯光明亮，流淌着低回的乐曲，衣着讲究的宾客三五成群，围聚在玻璃展台周边。

贺揽山找了个青玉器具的展柜，假装观赏展品，实则将宴会中央的陆炜——或者说，周墨的动向尽收眼底。

陆炜站在一幅巨型抽象油画前，正微微躬身，对一位颇有派头的老者殷勤解说着什么。他穿着合体的定制西装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、略带谦卑的笑容。

这副精心装扮的模样，与他记忆中那个被陆燃赶出陆家时狼狈阴郁的形象相去甚远，但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算计和隐隐的怨毒，却如出一辙。

只是陆炜似乎有些心神不宁，眼神不时飘向入口方向，握着酒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
陆炜在等什么？贺揽山心中隐隐有了猜测。

大概一刻钟后，门厅处隐隐传来骚动。

贺揽山转过去的视线被一抹蓝色身影攫住。

678：【哦豁~好巧噢~】

男人一身墨蓝色丝绒西装，剪裁精良得近乎锋利，衬得肩线平直，腰身收束。丝绒料子在幽暗展厅的光线下泛着沉静质感，不像周遭那些亮面缎料般喧哗夺目，却自带一股不容忽视的引力，将打落的光线尽数吸收。

他没打领带，衬衫领口松着一颗扣子，露出清晰分明的锁骨线条，透出散漫倨傲。

陆燃独自站在入口处不远，微微侧着头，目光正落在不远处僵立的陆炜身上。展厅刻意营造的暧昧光影打在他侧脸，勾勒出从眉骨到鼻梁再到下颌线那一段无可挑剔的、近乎冷感的弧度。

他脸上没什么表情，眼神很静，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，但湖面下却仿佛有看不见的暗流在汹涌盘绕。

那目光并不凶狠，甚至称得上平淡，可被他注视着的陆炜，却像被无形的钉子钉在了原地，脸色白得吓人，连手里酒杯细微的颤抖都清晰可见。

随即，陆燃像是完成了某种确认，极淡地、几乎带着点厌倦地移开了视线。他的目光开始在场内随意地巡梭，掠过那些价值不菲的展品，掠过衣冠楚楚的宾客，然后，不经意地，撞进了贺揽山的眼里。

四目相对的刹那，陆燃几不可察地怔了半秒。那层冰冷的平静面具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裂痕，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猝不及防，快得几乎像是错觉。

下一秒，那点心虚就被近乎耍赖地覆盖，甚至还有一丝藏得很深的、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，见到这人时下意识的放松。

陆燃甚至还对着贺揽山的方向眨了眨眼睛，骄矜地抬了抬下巴，嘴角勾起一个转瞬即逝的弧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