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秋之后,徐应月又生了一场病,寻常的风寒,却又差点要走他的命。
昏昏沉沉之间,他想起了祝未雨。
他们之间有足足十五年的过去值得回忆,从襁褓里就相识。
祝未雨出生时,徐应月是他的第一个玩伴,他们一起学步、嬉闹;
祝未雨六岁时,徐应月是他的第一个伴读,他们一起念书、学礼;
祝未雨十岁时,徐应月是他的第一个至交,他们一起评史、论诗;
祝未雨十二岁时,徐应月成了他唯一的挚友,他们一起骑马、打猎;
……
祝未雨十五岁成了太子。
“望舒,日后孤称帝,你要做孤的摄政王。”
十五岁的徐应月不明白,他歪着头去看稚气未脱的祝未雨,“为何要做摄政王?”
祝未雨一字一句地说:“你做孤的摄政王,孤同你共享全部的权。”
“我不要你的权,我只想躲过下堂夫子的课。”
“你不愿成为孤的信臣吗?”
夫子戒尺打在桌子上的声音很响,一圈圈地荡开,直至七年后还仍有回音。
徐应月记得,他说愿意。
徐应月和祝未雨,不提及对方都无法完整描述自己的前半生。
滚烫的眼泪顺着眼尾落在枕头上,床上的人倏地睁开眼,挣扎着半坐起,歪头就吐了一地的血。
“阿月……”
沈灿手指的温热比痛苦先一步,一点点拭去他嘴角的鲜血。
“呜——”
怀里的人流了不少眼泪。
沈灿轻轻拍了拍对方削瘦的背脊,太医说这是心病,心里堵着那一口血,吐了气也就散了。
他知晓一些少爷的人的动作。
他同样在等,等到少爷需要他。
——
太子远在东宫,势力错综复杂,一切都要从长计议。
当务之急是要除掉那个翰林院的探花郎。
徐应月拿着一本略显厚重的书在看,时不时点点头,看起来很认可里面的内容。
沈灿从外头进来发出不小的动静,都没人抬头看他一眼。
“少爷。”
窝在榻上的人没应。
沈灿走近了才发现那人捧着本话本子在看,瞧着应当是看了小半了。
“看什么呢,这么入神?”
榻上的徐应月啪地给书合上了,眼睛瞪大了些,一副被吓到的模样。
“我不能看?”
沈灿顺势把人带进自己怀里,一只手搭上对方的脖子,开始揉捏起来。
“就话本子呗,长安街上的都大差不差。”
沈灿捏的人很舒服,徐应月很受用,在对方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地,半阖着眼打盹。
都大差不差吗?
沈灿眯着眼,他若是没看错,那应该是本写龙阳之好的话本子。
长安街上能卖这些?
“公子。”江寒隐在黑暗里,也不知道是从哪冒出来的。
“查清楚了,徐公子的人已经查到翰林院的那位探花郎顾燕了,两日前,属下在东宫发现了徐公子身边那个小厮。”
顾燕。
沈灿挑了挑眉,少爷能查到祝燕头上他一点也不意外,最近少爷忧思成疾生了场大病,他就猜到多半与太子有关。
只是,顾燕?
刚刚少爷那个话本子的主角是不是也叫这个?
看朝廷之上的人的话本子么?
“那位探花郎……”沈灿微微皱着眉头,“有龙阳之好?”
……
江寒张了张口,干巴巴地回道:“属下马上去查,不过这位探花郎二十有八,还不曾娶妻纳妾。”
沈灿的神色晦暗不明,这顾燕不会真好南风吧。
“东宫的小尾巴可不少,你多看着点。”
江寒作揖,他明白,公子这是要他暗中护着徐公子身边那个小厮的意思。
等到夜色渐起,府中早早备上了晚饭,徐应月这才醒来。
本来只是打算做做样子,谁曾想真的睡过去了。
就着烛光看见沈灿正坐着看书,而自己还窝在人家怀里。
“咳。”徐应月有些紧张地坐起,凑过去看:“你在看什么书?”
沈灿一听就知道对方是在想什么。
他转了转发僵的胳膊,调笑道:“总归不会是话本子。”
随着天气渐冷,长安街上冒出好些卖栗子的小商贩,徐应月懒懒地窝在马车上,等着长岭剥好送到嘴边才勉强动弹一下。
等到马车摇摇晃晃脱离了闹市,暗处的卫一才轻轻掀开了帘子。
“留了一个活口,朝顾府去了。”
徐应月摆摆手,勉强吞下嘴里的栗子:“在外面晃了大半个月了,终于等到了。”
不枉他给顾燕递了这么多线索。
现在对方已经知道他查过去了,是该走下一步了吧。
“万一他递信给太子呢?”
又吞下一颗热乎的栗子,徐应月慢悠悠开口:“横竖都是一死,怎么死的有何好选的?”
泼天的大事在自己身上被捅了个窟窿。
被他抓到是死,被太子知道也是死。
此时的顾燕大抵也是知道,自己不过在做困兽之斗。
顾府灯火通明却不见几个下人。
“我常常多梦,梦见这件事被揭露,我死无全尸。”顾燕捏着一条帕子,面无表情地擦拭着一柄锃亮的剑,“如今真到了这个时候,倒是难得睡了几个好觉。”
“老爷,相府那位恐怕是在激我们啊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顾燕看着跪在身前的几个人,“东宫已经有他的人了。”
有跟了他二十来年的管家,有他大雪天救的下属……
这一切早在父亲投靠太子之后,就来不及了。
“主子,属下去杀了他。”
顾燕摆了摆手,“我自己去,管家,你还能去跟着父亲过几日舒坦日子。”
这一趟他必须得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