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,或许说已接近中午的阳光,透过餐厅高大的落地窗,在深棕色的长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。
阿福正将最后一杯牛奶轻轻放在餐桌中央,空气里飘散着培根与煎蛋温热的油脂香,却压不住一种无声的紧绷。
雷文是最后一个走进餐厅的。他穿着深蓝色家居服,头发有些蓬乱,眼下带着明显的黑眼圈。
肾上腺素褪去后的虚脱、医疗检查的折腾以及深夜里多次惊醒的后怕,让他直到天光微亮才勉强合眼。
他安静地走到自己的座位前,对阿福递来的询问眼神轻轻颔首,示意自己没事。
阿福看着他,沉默了两秒,转身去拿吐司。
雷文没问阿福为什么看他两秒。在这个家里,被阿福盯着两秒通常意味着“你看起来像个死人但我不说”。
好吧,雷文承认自己的精神有点差,但这不是什么大问题,他今天好好休息一天就好。
布鲁斯坐在主位,手上的《哥谭公报》头版标题醒目:谜语人再度落网,两少年智勇逃生。他似乎在专注阅读,但微微绷紧的下颌线暴露了他的心绪不宁。
杰森早已在餐桌前坐下,正假装凶狠对付着盘中的培根。
“说真的,”他没抬头,声音从咀嚼中挤出:“某些人真该补补课,就从学一学《如何在哥谭保持基本警惕:从避免被华丽晚宴麻翻开始》这门课起步吧。”
雷文端起牛奶,他熟悉这种语气:过于用力的动作和刻意夸张的嘲讽,它们都是杰森表达自己关心的别扭方式。
他咽下牛奶,等温润的液体稍稍缓解了喉间的干涩后,顺着话头回敬道:“那另一门《论如何体面履行赌约并承担后果》的课程是不是已经开始了?我怎么没找到老师名单?”
杰森的动作顿了一下,飞快地抬头瞥了雷文一下,确认对方除了疲惫并无大碍后,才真正的放下心来。
阿福把吐司放下,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两位少爷,”他的声音比平时慢了一点,“我这把老骨头昨晚可没睡踏实。如果各位一定要辩论,能不能等我先离开?”
他顿了顿,看向雷文,“当然,雷文少爷平安无事,这比什么都强。”
布鲁斯顺势放下报纸,加入了餐桌上的话题。
他清了清嗓子,声音里带着关切和一种刚从“外地出差”归来的疲惫:“医院的结果我已经看过了,幸好都是皮外伤和惊吓。但是雷文,答应我,以后有任何不对劲的感觉,立刻联系我或者直接离开,不用顾忌任何场合。”
他顿了顿,手指无意识地轻敲桌面,“哥谭的夜晚远比你想象的更加复杂。”
雷文迎上他的目光,没有躲闪:“我明白,布鲁斯。”
他其实想说自己已经很小心了,但布鲁斯的眼神里的后怕让他把话咽了回去。
确认雷文听进去了,布鲁斯的视线转向杰森。眼中的那份关切并未减少,却沉淀为一种更复杂、更沉重的审视。
杰森显然注意到了布鲁斯投过来的视线。他什么都没说,把手里的叉子往盘子里一戳,冷哼一声,选择和煎蛋较劲。
布鲁斯继续看着他。
杰森继续戳盘子。
布鲁斯还在看着他。
杰森戳盘子的力道越来越大。那声音一下一下的,像有人在用指甲刮黑板。
雷文抽了抽嘴角,目光停留在杰森的手上,内心尖叫着:“杰森,你的餐桌礼仪去哪了?阿福要发飙了!”
阿福只是静静地走到杰森身边,伸手,把他的盘子轻轻往旁边挪了半寸,刚好避开杰森正戳下去的那一叉。
杰森的叉子戳了个空,磕在桌布上。
他猛地抬头。
阿福已经收回手,垂着眼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:“杰森少爷,这份煎蛋如果不符合您的口味,我可以重新准备一份。”
杰森的耳朵尖更红了。他张了张嘴,最后只是闷声说:“不用。”他把戳烂的煎蛋拨到一边,开始切剩下的那半块。
阿福微微颔首,退后一步,回到自己的位置。
雷文全程屏着呼吸,出现了,阿福的阴阳怪气!
布鲁斯也收回了视线,开始自己的早餐时光。
轻快而富有节奏的脚步声在这时由远及近,迪克特有的嗓音传入所有人耳朵里。
“听说有人靠聪明才智从谜语人手里跑出来了?快让我看看,伤着没?”
迪克和芭芭拉一起来到餐厅。
芭芭拉进门先看的雷文,视线在他黑眼圈上停了两秒,眉头皱了起来。
迪克则是先对着空气夸张地吸了吸鼻子:“早餐是一如既往的美味。”他下结论,然后蹦到雷文身边去。
等确认雷文只是精神头不太好后,他的眼睛才像雷达一样扫到布鲁斯和杰森那边,对着芭芭拉悄声说:“哟,这低气压。”
迪克收回视线,在心里叹了口气:“无非又是布鲁斯觉得他们不该去夜巡。”
这点迪克太熟了:每次有人受伤,布鲁斯都要来这么一次。
但他知道,布鲁斯只是太在乎他们了。当然,他们也喜欢布鲁斯的在意。
只是走上这条路,是他们自己的选择。
杰森也是,迪克打赌,杰森绝对不会因为布鲁斯不赞同就放弃夜巡。不是因为叛逆,是因为那是他自己选的路。
“自我感觉良好。”雷文笑着接话,一脸惊喜地看着两人:“你们怎么来了?”
“来确认一下‘聪明少年’是否还需要心理疏导。”芭芭拉笑着走近,轻轻拥抱了一下雷文,低声说,“爸爸让我转达,你们俩表现得很勇敢,但也够让人心惊胆战的。下次还是以自身安全为主。”
迪克已经自然地挤到杰森旁边的座位,亲昵又带点力道地圈住他的脖子,对着他耳朵用气声飞快地说:“行啊,小翅膀,听说昨晚场外支援也很到位?下次有这种‘课外实践’,记得呼叫前辈,嗯?”
他朝布鲁斯的方向飞快地眨了下眼,带着点俏皮的挑衅,但布鲁斯只是回以一个深沉的、略带警告的凝视。
杰森哼了一声,挣脱迪克的胳膊,但嘴角终于有了弧度:“那你就等着吧。”
阿福适时地为迪克和芭芭拉添上早餐份额,餐厅里重新充满了食物香气和略显嘈杂的谈话声。
晚点的早餐就在这略显嘈杂的温馨里慢慢走到了尾声。
雷文放下餐巾,看了布鲁斯一眼。
布鲁斯正把最后一口牛奶喝完。雷文等他放下杯子,才开口:“布鲁斯,我等会想去看提姆。”
布鲁斯抬起眼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。显然,他在看雷文脸上那片遮不住的黑眼圈上。
“明天去。”布鲁斯说。语气不重,但意思很明确:这事没得商量。
“我就去看一眼。”雷文没躲他的目光,“确认他没事就回来。”
布鲁斯没说话。手指开始轻敲桌面。
雷文知道那个动作的意思。他在想怎么拒绝。于是雷文又补充了一句:“我答应过他。”
布鲁斯的手指停在桌面上。
“昨天在仓库里,倒计时还剩两分钟的时候,他说他蝙蝠侠的剪报还没整理完。我说如果能出去,我帮他弄。”
雷文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:“后来罗宾来了,我们逃出来了。那个约定听起来是挺傻的,但我还是想去看看他。”
布鲁斯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开口:“你现在什么感觉?”
雷文愣了一下,似乎不太明白布鲁斯的问题。
“昨晚的事情。”布鲁斯看着他,“现在坐在这里,有什么感觉?”
雷文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。
什么感觉?
他不知道如何表达。他从醒过来到现在,他脑子里一直在重复昨晚的事。
冰凉的水流、谜语人的笑声、爆炸的热浪,这些东西一遍一遍地过,像卡住的录像带。
但这不是害怕,害怕的感觉他懂,他知道怎么应付。
他活着,又一次活着出来了。在犯罪巷的时候,活着出来就是活着出来,翻篇,继续生活。但现在,他不知道为什么,翻不过去。
他想见见提姆,因为提姆也在那里过。提姆知道那些画面。他是唯一一个不需要他解释的人。
但这些他说不出来。
他垂下眼眸,最后回答:“我不知道。”
布鲁斯看着他。那目光不重,但雷文觉得被看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