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岁那年的朔风，刀子似的刮着海边小城灰扑扑的屋檐和光秃秃的枝桠。

舅舅的脸，却似被炉膛里的火映着，透出一种顾思然从未见过的、近乎涨红的光彩。

他大步流星地跨进托儿所那扇低矮的门，带着一身寒气，目光精准地落在角落里那个安静得有些木然的小身影上。

“然然！”

舅舅的嗓音拔高了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欢喜。

他甚至没等女孩完全反应过来，就猛地弯下腰——那沉重的、常年被粉笔灰和教案压着的腰身，此刻竟显得异常轻快有力。

一双粗糙的大手穿过她的腋下，忽地就将她整个儿提溜起来，天旋地转间，她已经稳稳骑在了舅舅的脖颈上，视野骤然高阔。

舅舅脖颈的皮肤温热，带着冷风交织的奇特气息。

“坐稳喽！”

舅舅的声音在笑声里震颤，“咱们回家！你爸——回来了！”

“爸爸？”

这两个音节在她唇舌间生涩地滚动，像两颗陌生的石子。

她对这个词的印象，只有母亲偶尔疲惫叹息时眼底掠过的复杂阴影。

舅舅驮着她，像驮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，脚步踩在路上，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。

凛冽的空气灌进鼻腔，带着灰尘和远处煤球炉子的呛人烟味。

她的小手紧紧抓住舅舅刺硬的头发根，身体随着他的步伐微微起伏。

路的尽头，是那间只在她记忆里短暂停留过的、属于母亲的小屋。

家。一个完整的、有爸爸也有妈妈的家。

这个念头，像一颗被暖意包裹的种子，在她混沌的幼小心灵里，怯生生地探出一点嫩芽。

父亲的归来，确实像一阵风，吹散了这个小家庭长久以来的阴霾与窘迫。

顾海昌，这个在顾思然出生后不久就因“历史问题”（大人们含糊地议论，大约是替不该出头的人写了些不该写的东西，画了些不该画的画）被投入高墙的男人，后来仿佛将牢狱的阴影都抖落在身后。

他和母亲刘玉芬盘下了靠近地委大院的一个不起眼的小门脸，挂上了他亲手书写、雕刻“利民杂货铺”的木牌子。

日子，眼见着就活泛起来。

很快，他们便搬离了低矮的平房，住进了刚盖好的筒子楼——

那是身份和地位的象征，红砖墙，水泥地，公用的水房和厕所，但在那个年代，足以引来无数艳羡的目光。

尽管“个体户”的头衔在吃公家饭的人眼里仍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轻贱。

可沉甸甸的米缸，柜子里渐渐添置的新衣，还有母亲脸上舒展开的笑容，都在无声地宣告：

温饱，不再是悬在头顶的利剑。

顾海昌在街坊四邻的口碑中，迅速树立起一个近乎完美的形象。

他写得一手筋骨遒劲的毛笔字，逢年过节，求他写春联的人能从家门口排到巷尾。

更令人啧啧称奇的是，他能用普通的泥块，揉捏塑形，片刻功夫，一尊慈眉善目、衣袂飘飘的观音菩萨便栩栩如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