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沉默寡言,对妻子刘玉芬那刀子嘴豆腐心的唠叨甚至偶尔的数落,总是低眉顺眼地听着,从不反驳。
冬夜漫长,若刘玉芬犯了老寒腿,疼得直抽冷气,顾海昌会二话不说,裹上厚重的旧棉袄,顶着呼啸的北风,蹬上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破自行车,穿越大半个城,去那家据说开了几十年的老字号狗肉馆子。
等他回来,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厚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裹,揭开时,热气腾腾,浓郁的、带着药材辛香的狗肉香气瞬间弥漫整个屋子。
他会细心地撇开浮油,将最软烂的肉块和滚烫的浓汤盛进碗里,端到妻子床头。
这些点点滴滴,被邻里看在眼里,成为“模范丈夫”的铁证。
它们也构成了顾思然童年记忆里,关于“家”最温暖、最体面、最值得向外人展示的华美表象。
这表象坚固、光亮,像一层精心烧制的釉彩。
然而,在这看似温厚的釉彩之下,狰狞的坯胎早已裂开罅隙,盘踞着一条冰冷滑腻的毒蛇。
它无声地吐着信子,只待一个隐秘的时机。
某天夜里,深深沉沉。
窗外是化不开的浓墨,寒风在电线间呜咽。
母亲因娘家有事,临时回去了。
筒子楼里其他人家也早已熄灯睡下。
顾思然蜷缩在小床上,昏昏欲睡。
门轴发出轻微而滞涩的吱呀声,父亲顾海昌的身影被昏暗的灯泡拉长,扭曲地投在墙壁上。
他走近,在床边坐下,床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。
他身上有淡淡的烟味,还有一丝杂货铺里混合着酱油、咸菜和廉价肥皂的复杂气息。
床头那盏五瓦的小灯泡,光线昏黄粘稠,勉强勾勒出物体的轮廓,却让一切细节都模糊不清,仿佛蒙上了一层薄纱。
“然然。睡着了吗?爸爸看你晚上没吃多少,是不是肚子不舒服?来,爸爸给你做个检查。”
“检查?”
六岁的小女孩睡眼惺忪,朦胧中只捕捉到这个陌生的词。
那盏五瓦的灯泡晃动着,光线像粘稠的尸油,一滴滴砸在思然的皮肤上,烫出作呕的凉意。
顾海昌的影子像巨大的阴影,将她小小的床板彻底淹没,那一瞬间,窗外的风声消失了,只剩下他沉重、浑浊的呼吸声,像野兽在洞穴深处嗅闻猎物。
接下来的时间,思然觉得自己像一只被丢进冰窖的蝉,世界裂开了....
她感觉到一种陌生的、带着厚重泥腥味的寒意,像蛇一样滑过她的肋骨,往最深、最黑的深渊里钻。
她睁大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,那裂缝在昏暗中扭曲,变成了一张无声嘲笑的大嘴,将她童年里最后的一点光亮彻底吞噬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门轴再次发出那声刺耳的吱呀声。
房间重新归于死寂。
顾思然蜷缩在被窝里,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,她拼命地擦拭着皮肤,仿佛那里沾染了某种洗不净的、腐烂的油腻。
那是她第一次意识到,家不是港湾,而是一座长满毒草的坟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