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岚沉默地看着镜子里的她。

那张脸，与博古架上诡异的观音像，在脑海里不断重叠、分离，又再次重叠。

惊人的美丽之下，是命运碾过的沟壑纵横。

“顾小姐，”李岚的声音低沉而稳定：

“有些事情，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，才发生在你身上。你父亲的书房里，我看到了很多他留下的东西。字画，经卷，还有....一尊瓷质的观音立像。”

李岚刻意停顿了一瞬，目光如探针般观察着顾思然细微的表情变化。

顾思然擦拭的动作，微不可察地停滞了零点几秒，像卡顿的影像。

浓密的睫毛垂下，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两小片扇形的阴影，遮住了眼神。

卸妆棉在她指间被无意识地揉捏、变形....

“那尊像....是我爸的心头好。”

她终于开口，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些许，像是从遥远的水底传来：

“他总说....那是他这辈子最好的作品，注入了他所有的心血....”

她巧妙地避开了“面容”的问题，如同在触碰一块灼热的烙铁前本能地缩回了手。

李岚没有追问观音像，话锋一转，抛出了另一个核心问题，声音平稳却带着无形的重量：

“关于你父亲被杀那一晚，你母亲刘玉芬....你知不知道她去了哪里，见了什么人？”

“我妈？”

顾思然抬起眼，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眸深处，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掠过，像受惊的鱼尾沉入深潭，快得让人抓不住。

“她还能在哪里？教堂。除了那里，她无处可去，也无处可逃。”

她微微仰起头，线条优美的脖颈绷紧，喉间似乎压抑着一声叹息：

“李警官，如果你真想知道那天晚上的事....也许，你该去问问她。”

顾思然移开了视线，目光投向化妆镜中的自己，久久地、失神地凝望着。

镜中人惨白的脸孔，如同被供奉在祭坛上剥去灵魂的瓷器。

那身练功服紧贴着她单薄的肩膀，在刺目的灯光下，她瘦削的肩胛骨仿佛随时会刺破柔软的布料。

“她总得....对谁说点什么。”

顾思然对着镜中的自己低语，那声音微弱得几乎被化妆间角落空调的低鸣吞噬：

“对上帝说了那么多空洞的祷词，总得....对活着的、需要真相的人，说一次真话吧？”

“那晚和你母亲见面的人，是黄炜。”李岚缓缓给出答案。

顾思然猛地转过头，看向李岚。

一丝惊愕如同闪电般掠过她的眼底，但转瞬即逝，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。

“黄炜特意在那个时间点将你母亲叫出去谈话。”

李岚的语速不急不徐，目光却像探针般钉在顾思然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信号：

“目的是给赵七创造机会，去你家找你父亲‘谈判’。”

顾思然的唇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勾起一个弧度：“这两个傻子....”

她轻轻吐出几个字，声音低哑，带着洞悉一切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....怜悯....

随即，她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李岚身上，那层隔绝世事的冰壳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，露出底下一点幽暗的真实：

“李警官，你想听故事吗？”

“当然。”

李岚身体微微前倾，这是倾听的姿态，也是猎手准备迎接关键信息的姿态。

就在这时，笃笃的敲门声响起，一个温和的男声穿透门板传了进来：

“思然？你换好衣服了吗？我来接你了。”

是周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