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岚再次推开发出干涩呻吟的院门走进了顾家小楼。
案发后,刘玉芬已经搬去和小女儿同住。
此刻空气中还弥漫着烧糊的纸钱和香烛的味儿....
她的脚步很轻,踩着楼梯,一路向上。
二楼书房,是顾海昌的“圣殿”,也是屠宰场。
翻倒的椅子、散落的宣纸、泼洒的墨汁早已凝固成狰狞的抽象图画。
李岚的目光却越过这片狼藉,牢牢锁在书房尽头那个巨大的红木博古架旁边,灰尘在微弱的光柱中缓慢地、无序地翻腾起舞。
稍偏一点的地板上——它在那里。
一尊细白瓷的观音立像,约莫半人高,不是寻常那种慈眉善目、稳坐莲台的姿态。
她身形微侧,线条流畅,仿佛正欲踏下云端,然而此刻,这尊观音却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斜倚着冰冷的墙壁,精致的面容深埋向墙面,如同一个拒绝示人的囚徒,背对着这片杀戮后的废墟。
“小丁,将它摆正。”
李岚的声音在寂静里略显突兀。
年轻警员应声上前。
他深吸一口气,弯下腰,手臂肌肉绷紧,去搬动那光滑冰冷的瓷身。
入手瞬间,小丁的眉头就狠狠拧了起来,喉间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。
“李队....这玩意儿也太沉了!不像个空心的瓷器!”
李岚心头一动。
她上前两步,没有多余的言语,伸出双手与小丁一起用力。
两人合力,才将这尊面壁的观音缓缓扳转,一寸寸地,艰难地脱离那冰冷的墙壁,最终,将它重新安稳地立在博古架旁那空出的正位之上。
观音的正面终于朝向了书房中央。
小丁喘着粗气,下意识地抹了把额角渗出的细汗,目光落在观音重新显露的面容上。
只一眼,他猛地倒吸一口冷气,整个人僵在原地,眼睛瞪得溜圆,活像白日见鬼了。
“李队!这....”
他指着观音的脸,声音都变了调,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:
“这脸....这脸怎么那么像....像顾思然?!”
李岚的瞳孔骤然收缩,如同被强光刺中。
归位的观音像,终于彻底展露真容。那张脸——
眉若远山含黛,眼似秋水凝波,鼻梁秀挺,唇线柔和却又带着一丝微妙的疏离与坚毅。
细腻的瓷光柔和地覆盖其上,将那份惊人的美丽和奇异的沉静感无限放大。
这绝非粗制滥造的工艺品,每一个线条转折,都浸透着创作者深刻的凝视和无以言表的....执念。
像!太像了!
简直像是顾思然的面容被无形之手精准地拓印在这冰冷的瓷器之上!
李岚的目光缓缓扫过书房四壁。
墙上挂着裱好的泼墨山水,笔力苍劲,云烟浩渺。
书架上堆叠的手抄经卷,字迹工整飘逸。
顾海昌的“才华”无处不在,带着一种旧文人式的、被时代尘埃掩埋却又顽强滋生的腐朽气息。
怪不得当年会被革委会拉去做宣传干事,他的牢坐得并不算冤。
一个信奉基督的妻子,一个被父亲亲手塑造成观音模样的女儿....
这个表面平静甚至带着几分“艺术气息”的家庭,内里早已在时间与秘密的侵蚀下,布满了扭曲的裂纹,只待最后轻轻一推....
......
案发后第三天,滨海大剧院。
李岚坐在观众席的暗影里,周遭是细细簌簌、如同蚕食桑叶般难以断绝的窃窃私语。
声音不大,却异常清晰,带着滨海本地特有的腔调,穿过悠扬的乐声,钻进她的耳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