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你是怎么回答你爸爸的?关于有没有叔叔来家里的问题。”李岚问。
“我那时才五岁,懂什么?我只知道,黄叔叔....工地的黄叔叔,他人很好。
他每次来,会带白花花的大米,有时还有一块肥瘦相间的肉,透明的猪油膘特别亮。
他来过家里很多次,有时候....天很晚了,他还没走,就在那个小屋里....睡觉。”
顾思然的声音低下去,带着一种孩童复述时的天真残忍:
“我就这么告诉我父亲了。”
“那天晚上....”
顾思然闭上眼,身体不易察觉地颤抖了一下:
“他们吵得....天都要塌了。
我妈哭得撕心裂肺,我听不清她喊什么,只听到‘畜生’、‘没良心’、‘为了孩子’....
还有东西摔碎的声音。
我缩在被子里,一直发抖,像掉进了冰窟窿。
我以为....家又要散了。
可第二天,太阳照常升起。”
顾思然睁开眼,嘴角扯出一个讽刺至极的弧度,冰冷得刺骨。
“他们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。
不久,我们搬了家,离开了那个街坊邻居都互相熟识的老地方。
就在地委大院旁边那条窄街上,开了个小小的杂货铺。
我妈不再去工地挑水泥了,手上厚厚的茧子慢慢软了。
我父亲....也没再提起这件事。
开小铺子,在那个年代,是被人戳脊梁骨的‘个体户’,是‘不体面’的营生。
可至少表面上看,像个家了?直到....”
她猛地停住,目光如同淬了毒的针,骤然刺向李岚手中的物证袋——那截褪色的红绸带。
“李警官,”顾思然的声音陡然变得异常清晰、冷静,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洞察,。
“那根带子....够长吗?”
李岚的心猛地一沉。
顾思然问的不是“那是什么”,不是“为什么在这里”,而是直接问“够长吗?”
“够勒死一个毫无防备、可能醉酒或者....被某种东西麻痹的男人吗?”
顾思然的声音低得像耳语,在寂静的审讯室里却如同惊雷。
隔壁刘玉芬微弱的呜咽声不知何时已经彻底停止了。
李岚紧紧盯着顾思然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,她看到的不再是悲痛的女儿,也不是无辜的受害者,而是一个在苦难和背叛中浸泡太久、心灵早已被毒液浸透的灵魂。
那碗馄饨榨干的何止是刘玉芬的血泪,更是顾思然心里最后一点对温暖和爱的指望。
当父亲用她作为刺向母亲的刀时,当母亲日复一日用那碗馄饨提醒她是个拖累时,某种东西就已经彻底碎裂、扭曲了。
红绸带....顾思然小时候的舞蹈服腰带....它承载的是母亲当年咬牙买下、对女儿一点艺术培养的微薄希望?
还是....早已在无数次的痛苦回忆中,被仇恨和绝望染红,变成了复仇的绞索?
李岚知道,真正的较量,现在才开始。
顾思然不是在被动接受询问,她正在以一种极其隐晦、极其危险的方式,主动参与这场致命的游戏。
“那个‘黄叔叔’,是不是就是这个账本上,排在欠款首位的,黄克武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