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舅妈做的饭很香,可她做的红烧肉、煎荷包蛋,都摆在表哥表姐面前。我坐在桌子角上,面前只有一小碟咸菜,几条小咸鱼。多夹一筷子青菜,舅妈的眼神就扫过来了,冷冰冰的。”
她顿了顿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:
“我妈每个月都给舅舅家钱的....我知道,她挑水泥挣的钱,大半都给了舅舅。”
“所以,那碗馄饨....真香啊。”
她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波动,一丝渴望的回响:
“皮特别薄,馅儿剁得细细的,带着一点点肉香....汤是滚烫的,暖得我整个胃都缩起来了。我吃得特别急,一口接一口,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....我甚至忘了抬头看她一眼。等我放下碗,碗底只剩下一点碎渣和浑浊的汤底。“
她深深吸了一口气,眼神重新聚焦在李岚脸上,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。
“然后我看见了她的眼睛。就那么直直地盯着我空了的碗....里面...什么都不剩了。她好像想笑一下,可是嘴角只动了动,就垂下去了。她拿起筷子,蘸了蘸碗底那点混着油花的残汤,放进嘴里,很慢很慢地....舔了一下筷子尖。”
顾思然停顿了很久,问询室里只剩下录音设备低沉的嗡鸣和她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。
“后来,她总爱提起这件事。”
顾思然的语气重新变得平板,但那平板之下是冻结的岩浆。
“一遍又一遍。‘我当年多苦啊,一碗馄饨都舍不得吃,全给了你。我一个人怎么把你拉扯大的....要不是为了你....’好像那碗馄饨....是她钉在我身上的十字架。”
李岚没有打断,只是静静地等待。
“五岁那年,爸爸回来的那天....”
顾思然话锋一转,突兀地切入了另一个更黑暗的记忆片段。
“舅舅特别高兴,像是终于甩掉了什么大包袱。他把我抱起来,头一回让我骑在他肩膀上,就这么一路走回那个....我几乎不认识的‘家’。舅舅说:‘思然,你有爸爸了!’”
“可那个男人....”
顾思然的声音第一次透出清晰的冷意:
“那个在监狱里待了五年的男人,他回来,带来的不是家,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。”
“后来,他在家,妈妈不在的某一天。”
顾思然的眼神变得有些空洞,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懵懂无知的小女孩。
“他把我抱在腿上,特别‘和蔼’地问:‘思然,你跟爸爸说,妈妈不在家的时候,有没有叔叔来家里啊?’”
她的声音在这里停住,像是被什么掐断了。
李岚注意到她放在膝盖上的手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....那双在舞台上翩然起舞的手,此刻却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,像是在抵御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
“继续说。”李岚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不容退缩的力量。
顾思然抬起眼,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,终于闪过一丝裂痕。
“他说....”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,轻得像要飘走,“妈妈说我是个拖累,说要不是因为我,她早就跟别人跑了。”
她的嘴角扯出一个近乎扭曲的弧度:“那时候我真的信了。每天晚上都做噩梦,梦见妈妈不要我了....”
说到这里,她突然停住了,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。她的目光重新变得清明,那种近乎透明的平静又回到了她的脸上。
“李警官,”她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淡漠,“您问这些,和案子有什么关系?”
李岚没有立即回答。
她看着顾思然,看着这个在舞台上光彩照人、在生活中却如同一座冰山的女人。
那碗馄饨,那条红绸带,还有那个在女儿心中种下猜疑种子的父亲...这些碎片正在慢慢拼凑出一个令人不安的真相。
“每一个细节都可能有关。“李岚缓缓说道,“尤其是那些被刻意遗忘的。”
审讯室的门被轻轻推开,小丁探头进来:“队长,刘玉芬醒了。”
李岚点点头,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顾思然。
她看到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,像是绝望,又像是解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