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克武,包工头起家,是滨海市最早富起来的那批人。无商不奸,他会轻易放过一个欠他四十万不还的女人?
“顾海昌回来后,你们吵过吗?”
“吵过。”
刘玉芬的声音突然拔高,又猛地压下去:
“他要卖房子,我不让!这是我和女儿的家,是我们一砖一瓦盖起来的...”
她突然哽住了,“他说这房子早该被法院收走清债了,是我不知好歹赖着不走。他还说....说我们害了他,要不是我和女儿,他根本不会走这一步,更不会去借黄克武的钱....”
李岚看着她颤抖的肩膀,忽然换了话题:“能说说顾海昌年轻时的事吗?”
刘玉芬整个人僵住了。
“1976年,他因为投机倒把罪被判了五年。”
李岚的声音很轻,却像锤子敲在旧木板上,“那时候,您刚生下大女儿顾思然不久吧?”
空气一下子凝固了。
记忆像潮水般涌来。那是1978年的冬天,冷得刺骨。
刘玉芬站在床边,手里攥着件碎花衬衫——女儿睡觉非要抱着不可的东西。
她眼眶通红:“思然,跟妈走。”
滨海小城的寒风吹在脸上,像针扎。
刘玉芬抱着小思然,去了市第一小学旁边,思然舅舅家。
开门的是思然舅妈,看见玉芬怀里的孩子,脸立刻拉下来了:“又来?我们家口粮都不够吃!”
玉芬没说话,默默从布包里掏出个油纸包,里头是她偷偷攒下的半斤红糖,还有五块钱。
舅妈接过红糖和钱,这才不情不愿地让她们进门。
从那天起,两岁的小思然就寄养在舅舅家。
刘玉芬每天天不亮就出门,晚上踩着月光回来,再接思然回家。
在建筑工地上挑砂浆水泥,她一天要挑无数担,才能换来一块五毛钱。
有一回,玉芬发了工资,特意提早回来接女儿。路过国营饭店时,她突然停下脚步,蹲下来摸了摸女儿的头:
“思然,妈带你吃馄饨。”
饭店里暖烘烘的,飘着葱花和猪油的香味。
玉芬点了一碗馄饨,八分钱,加□□票。
馄饨端上来的时候,小思然眼睛都亮了——皮薄馅大,汤里浮着金黄的油花。
玉芬拿起勺子,舀了一个吹了吹,喂到她嘴里:“慢点,烫。”
小思然狼吞虎咽地吃着....玉芬就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。
等她把最后一滴汤都喝干净了,才听见女儿问:“妈妈,你怎么不吃?”
玉芬摸了摸女儿的头:“妈不饿。”
这句话轻飘飘的,却比任何控诉都来得沉重。
李岚看着眼前这个被生活磨得千疮百孔的女人,又想起那截褪色的红绸带——
它曾经鲜艳过,就像某个遥远的傍晚,那碗冒着热气的馄饨,那个说“妈不饿“的年轻母亲。
所有的线索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:这个家庭里藏着比债务更深的伤口,比死亡更冷的真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