物证室的灯光白得瘆人，照在金属台上那些编号清晰的袋子上，像给死亡打上了冰冷的标签。

李岚的目光在那些现场照片和采样瓶上扫过，最后停在两个物证袋上。

她戴上手套，先拿起那个厚实的。里面是本深蓝色硬壳账本，边角都磨烂了，露出底下发黄的纸板。

封面上一个字都没有，只有常年摩挲留下的深色污渍，油亮亮的。

她隔着塑料膜翻了几页，密密麻麻的毛笔字，数字和人名缠在一起，那字迹带着点文人的倔强，是顾海昌的笔迹没错。

她的视线又移到旁边那个小得多的袋子上。

里面是一截红绸带。

褪色褪得厉害，原本该是鲜红，现在成了被岁月腌渍过的褐色。

带子很窄，质地普通，边角都起毛了，虽然被仔细捋直了放着，可还是能看出被人狠狠攥过的褶皱。

在这惨白的灯光下，这截旧绸带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，还有....一种沉甸甸的哀伤。

它太小了，太不起眼，要不是刻意去翻找角落，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。

李岚隔着塑料薄膜轻轻摸着，指尖仿佛能感觉到那些陈旧纤维的脆弱。

她眼前又闪过顾思然那张冰雕似的脸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。

她慢慢把袋子放回台面，转身往外走。

走廊尽头那间休息室门还关着，里头传来断断续续的啜泣，像受伤的动物在暗处舔伤口。

推门进去时，刘玉芬正蜷在椅子上。

她穿着件蓝底白花的旧棉褂，头发用根银簪子胡乱绾着，碎发底下露出的脖子细得吓人。

“刘女士，顾海昌失踪那五年，您一直住那房子里？”李岚在她对面坐下。

刘玉芬缓缓抬起头，眼睛肿得像烂桃，干裂的嘴唇哆嗦着：“是。”

“他回来以后，提过当年为什么卷钱跑吗？”

女人的手猛地攥紧衣角：“没提。”

声音低得像是从生锈的铁管里挤出来的，“他就说在外头做古董生意，钱不够，回来再筹点。”

“古董生意？”

李岚从文件袋里抽出一沓泛黄的借据复印件：

“我们查了顾海昌的银行流水和当年的报案记录。五年前，他用‘投资港口扩建’当幌子，许诺高利息，从街坊邻居那儿骗了将近一百万，里头光是欠黄克武的就有四十万。这些钱，他一分没投，全带走了。”

对面的女人突然剧烈咳嗽起来，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。

李岚等她喘匀了气，继续说：“债主找不着他，就来找您。法院来过三回，要查封那栋小楼抵债，您是怎么保住的？”

刘玉芬的脸一下子白了。

她低下头，盯着自己那双粗糙的手——那双手在工地上搬过砖，扛过水泥。顾海昌坐牢那五年，她就是靠这双手把顾思然拉扯大的。

“我....我把金首饰和值钱东西卖了。”

声音抖得厉害，“又去给人当保姆，小女儿、女婿也帮衬着，一点点还....先还那些急着用钱又欠得少的...”

“还了多少？”

“十....十几万。”

李岚没再往下问。

她想起昨天夜里问邻居王婶时，老太太欲言又止的样子：

“玉芬这几年苦啊....债主砸门的时候，她抱着房产证坐在门槛上哭，说死也不让人搬东西。后来黄老板的人来了，不知怎么的，竟没把她怎么样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