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连着挨了三天断断续续的雨水浇灌,江米店街就真像是片没人整饬的水田,路两侧积着两条清凉的水线,一溜儿苍蝇小馆矮丁丁又七扭八歪挤在一处,茂盛地窜着烟火气。
三人环着街绕了两圈,才找到一家还算干净敞亮的地方菜馆。和油烟熏得乌漆麻黑的其他店面相比,这家小店就像是刚插秧过来的珍稀物种——左右两扇玻璃门通透明亮,门口两株发财树生得对称葱郁,几串不知是造景还是真能上桌入盘的腊五花腊鱼挂在门店,肥瘦肉反着棕红黄白相间的光,招牌似的硬实饱满、油润光亮。
店面不大,拢共也就八桌对着排开,可难得不是三条腿儿的铁棍圆片板凳,而是厚实板正的木桌木椅,看着朴素干净。“就这儿呗?”李理一边向里间走,一边回头招呼落在后面的两人。
周中鲜有人来,他们倒成了第一拨客人。三人挑了个小方桌,路远和李理一排,陈思清坐对面。
服务员仍旧保持着湖北特色,撂下菜单就走。路远拿起桌上一把白瓷圆肚水壶,倒了三杯已晾温的茶,逐杯递过去,“这次回去,学校有啥消息?”
李理正低头研究菜单,闻言抬头想了想,“别说,还真有!”
陈思清一手托着腮帮,另一只手握着杯子,手指沿着茶杯转了半圈,懒懒问道,“会不会是刘老师评杰青了?我走之前他就在申请,这都第三年了。”
“那倒不是,好像系里还没定下来。我是这次回去答辩遇见大佬了。排在我后面一哥们,他们脑机接口的研究方向特有意思。”李理点了个腊肉炖土豆,将菜单递给陈思清。
“脑机接口?这两年都挺火的啊,不过咱学校的研究好像偏临床应用吧?我记得好像论坛里见过有人做脑机接口的语音识别,还发了个顶刊。”陈思请又要了一份手撕包菜和白菜豆腐汤。
“主食吃啥,你俩?”陈思清问。
“他万年不变的米饭加宫保鸡丁,”李理抢过话头,“师姐尝尝这儿的热干面不?”
“你还挺了解我,听你的吧。”路远失笑。他一南方人不怎么好甜,偏爱川菜的辣口,但更多的原因是懒得在点餐上费脑筋琢磨,于是几乎对着李理吃了三年的宫保鸡丁,导致后者如今看见鸡丁就失了食欲。
菜很快上齐了,土豆烧腊肉居中,盈盈乘满一砂锅。腊肉色泽棕红,汤汁却挂着一副鲜黄的豆浆色,几点油绿的小葱末均匀撒开。腊肉色泽诱人,油烧过的边微微蜷起,咸香里又蕴着酒和熏木的气息。
陈思清夹了一筷子比鹌鹑蛋大不了多少的土豆,筷子微微一挤,土豆绵软肚皮就凹了一下,沙瓤瓜似的裂开条缝。
“所以你说的课题到底是做啥的?”路远放下茶杯,浅色的茶汤里明晃晃卧着一盏屋顶亮灯。
“他们做脑机接口治疗抑郁症的方向,我当时听完汇报还挺震惊,好像他们还准备做渐冻症、孤独症的方向,我拷来了了他们的PPT。”李理说,“我还特地和他们介绍你了,他们亟需NLP专业本科生,回头感兴趣我转你PPT,那人微信我也要了,他说和你聊聊。”
路远不知觉搁下了筷子,一瞬间感到被惦记的惊喜感动,嘴抿了抿,轻轻道了声“谢谢。”
陈思清已经研二了,对于跨系课题没那么在意。她想乘一碗白菜豆腐汤,汤盆放得靠里,路远便自然而然地接过碗来,边试探性问到,“对了师姐,咱们跨院系保研有啥条件吗?”
“成绩前三分之一是硬性条件吧?其他的是不是看和院系或者硕导单独联系?”陈思清看路远左手端碗,右手拐了一勺卤水豆腐和切丝的白菜,又用公筷夹了一筷粉丝满上,突然意识到什么似的,“你想转系?不会吧。这研究听上去怎么不太靠谱啊?”
“没,我就问问。”路远将满满一碗汤传回去,“师姐小心烫。”
“平时都是别的系学生往咱系转,而且你才大三,手里就有一篇顶会paper了。即使为了你弟,这方向听着也很飘渺,从开课题道临床可能要好几年呢,再说你要重新开始,这几年这些基础不都白搭了?”
路远笑了笑,夹了一筷子米饭进嘴,也没多说话。
“别想了,常曦不会放你的,你这保研板上钉钉的事儿了。再说,现在硕士都一个萝卜一个坑,导师自己的本科生都够了,你又不是不知道。”陈思清又用筷子打了打李理,“你尽出瞎主意,脑机接口这方向肯定不会比NLP靠谱。”
李理正挑起一筷裹着黏厚麻酱的热干面,被一筷子打了手也没在意,大大咧咧送进口中,沾了一嘴麻酱。“师姐,你劝他都没用。路远就一弟控,他来北京都是为了他弟看医生方便,更别说专业了,那一开始就是为他弟......”
路远打断。路远选计算机专业这事儿,说来有点中二。他也只在一次酒后告诉过李理,没想到这舍友居然是个大喇叭体质,好几次当着他的面差点秃噜出来。
李理自觉失言,赶忙又问,“上次你找医生看,路行情况咋样?”
“还那样,”路远摇了摇头,“本来孤独症就是先天的,而且他早就过了早起干预的时间,现在基本没办法。也就是去问问有没有什么新疗法。”路远顿了一下,挺开心地说起上个月给他寄了个平板,“他特喜欢里面那个切水果的游戏,好歹能坐的时间长一点儿,我妈省点心。”
陈思清默默舀了勺汤,安慰的话到了嘴边,又因为自己也没这样的经历,不能感同身受,说什么都太清太浅,也就咽下去了。
几人正聊着,桌面上手机微震。路远拿起来,看了几眼,嘴角挂笑,回了几个字。
“交女朋友了?”陈思清打趣,“这是报备呢?”
“高中语文老师,”路远光顾着回复手机,也没抬头,“她说她导师参与过语文高考出题。刚才老教授答应点点陈栯之,下周日带他过去。”
“我去,你真是弟控实锤了!”李理拉长声音抱怨,“我也老叫你哥噻,咋没见你多分我点关爱,一到你这小学弟这儿,可别太明显。”
“明显吗?”路远眉尖稍提,很诧异。
“这好像是我今晚第七八九十次听见这个名字了。”陈思清嘴角掩笑,还真的放下筷子,掰着指头做回忆状。
几个人聊到兴头上,路远话较平时多了些,正好也欠着李理一个床单的解释,就将陈栯之照顾自己的事儿讲了个大概,总结道“浪费了他整整一天一夜的时间,想着看能不能补一补,帮个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