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被子都湿透了,”李阿姨啧了一声,指挥陈栯之把人架着肩膀扶坐起来,利落地将被濡得透湿的棉被翻了面,又把水递给路远。
“喝口水,出汗太多了这小伙子。还在烧,咋也得再吃顿退烧药。可这医生今天晚上又不值班,烧成这样。”
陈栯之被赶鸭子上架地扶着路远,僵硬地坐在床头,右肩从他身后小心翼翼地抵着,那片湿热便透过衣料,烫他的肩膀。
他的目光慌乱地扫向书桌,看到那堆花里胡哨的药片,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,立马分出一只手探向书桌,借微光仔仔细细查了一遍。小柴胡颗粒,VC银翘片,连花清瘟胶囊,居然还有板蓝根,这都不是专门退烧的吧?到底哪个有用?能一起吃吗?
“我看看,”李阿姨说着走过来,叹了口气,“这都不是治发烧的,江米店街有药店,你找你们辅导员跑上一趟,这高烧不退,万一抽抽上了,那可是要落病根子的。”
陈栯之心想我们辅导员都一天没露面了,估计人在不在武汉都要挂个问号。他低头看了眼手机,快十一点了。
“卫生所还开门吗?阿姨。”
“想啥呢,那肯定关了呀。”
陈栯之心下一沉。
“但应该有值班大夫,开小窗呢。这地方偏,大病小灾的买药的人都是半夜,也有药店,就是没人家卫生所大夫看病准。”
“您咋说话大喘气儿呀。”陈栯之无语,“我去药店看看,这就把同学叫过来,能辛苦您暂时帮我看看老师?”
“那当然了,快去快回。哎,你有心啦!这小伙有这样的学生真是好命。”李阿姨看路远出了一道汗,也稍微放了心,扯了把凳子坐了下来,“快去吧。”
陈栯之给韩硕发了条微信,跑出了宿舍楼。等再回来已经快十二点了。
韩硕坐在路远床边,正困得小鸡啄米,突听得敲门声,赶忙跑去开门。
陈栯之顶风跑了一路,突然停下来,只觉得耳朵灌风后嗡嗡发疼,嗓子眼里冒出一股腥咸血气。
“你这掏下水道去了?”韩硕指着裤管子挂了两道淅沥沥的泥水,皱着眉头。
“不小心踩水里了,”陈栯之还说不太上来话,喑着嗓子抱怨道,“昨天下的雨都路上积着呢,黑夜看不着。”
韩硕让开半个身子,看着陈栯之放轻脚步走向路远,用手背小心翼翼地碰了他的额头。
路远无意识地瑟缩了一下。
“怎么样了?”
“还能怎么样,睡着呢,还是烫。”韩硕压低声音,用过来人的口气说,“我小时候也老发烧,捂着睡一觉,发发汗就好了,没那么多事儿。”
“现在退烧药要开处方,求了半天,人才给用剪刀剪了两片,还没收我钱。”陈栯之没理他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被攥得皱巴巴的小纸包,打开来,两片白色的药。
江米店街的卫生所确实开着门,楼道里十几瓦的吸顶灯还挺亮。按理说应该有值班大夫,可这大半夜的,大夫可能找个地方睡觉了。
陈栯之逛荡了一圈都没碰着人,喊了两嗓子也没人应。
他看着“药房”两个红色的喷绘大字,盼着有人能在下一刻回来,可那扇带着话筒的小窗口就是闭得严丝合缝,像一个大写的拒绝。
他感到莫名焦躁,焦躁中又掺杂着后悔,后悔早发短信就好了,和路远吃顿饭就好了,哪怕下午多看一眼那些药……
心情被很多情绪推搡着,脚步也跟着乱。他原地绕了两圈,最终带着一身焦灼跑回夜色里。
幸好在不远处就看见了家药店。
看着那副白绿色的招牌,心里压了一晚上的石头,终是松快了些。
陈栯之将刚买的温度计塞进韩硕手里,自己又快步走回楼道,借着光辨别药片的名字,一边嘟囔着,“布洛芬,吃一颗,药效......六个小时?那应该能撑到明早.......”他一偏头,撞上韩硕若有所思的复杂目光。
“……干嘛看我?”
“没,”韩硕移开视线,“你都做这份上,以后路老师不得给你开小灶?”
陈栯之顾不上跟他斗嘴,顾忌路远还夹着体温计,只好将胳膊从他身后绕过去,手忙脚乱把对方扶坐起来喂药。
路远烧得迷糊,感到握杯的手拿得太低,下意识握住了对方的手腕,才将水杯提到嘴边,就着药喝了下去。没有防备的,手腕与手指相连的一小块皮肤突然蔓延灼热的触感,指腹轻柔拂过手背,温吞的暖意过电一般漫过全身。
陈栯之不由抖了一下,手腕又被警告似地攥得更紧了些。
“别动,水洒了。”路远烧得迷迷糊糊,抱怨了一声。
那个滚烫的警告让他浑身一颤。陈栯之深呼吸了几下,顺了顺路远的背,感觉汗浸得没那么厉害了,才放下水杯,又安顿人躺好,掖了掖被角。
指尖小心翼翼地,落在路远的被汗濡湿的额发上,将细碎的发丝扫整齐,没敢过多停。
“38.8度,不算高烧。”韩硕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,放轻了声音,“这药都吃了,咱们也该走了,让他好好睡。”
陈栯之摸了摸手腕。
短短一截,曾被带着潮湿的手掌握住过。
陈栯之心跳砰砰,“嗯”了一声,下意识跟着韩硕一步一回头地走出房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