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远梦见掉进了万花筒。

教室，病房，讲台……他还来不及看清，就跌入下一个场景。突然有人按着他的眼睛，摆正了即将倾倒的世界。

他猛然睁眼，天花板四方一片，已被黄昏的天光染成灿灿。

玻璃杯挪远了，在桌角留下一圈圆坨坨的水迹。试卷垒得整整齐齐的，如同一本校对修订完又整理好的书。

大概是病气黏人，路远盯着床边一道斜影，觉出一层空落落。

“咔嚓”一声，宿舍门被推出一条细缝，陈栯之探脑进来，带着奔跑过后的热气走进黄昏的光罩中。

“您醒来了？”陈栯之一怔，下意识揩了下鼻子，提着塑料袋向路远走过去，“卷子已经订正了，我用铅笔标记的，您看对的就用红笔覆盖就成。”

他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到桌上，熟练地转身烧水，“我怕食堂再晚饭就凉了，去打了粥和炒小白菜。药一般得分开吃，隔半个小时，要不胃会受不了的。”

房间里滋生着窸窸窣窣的杂声，像蒲公英吹开的绒绒小伞，挠得人耳朵痒，路远随口问道，“你吃晚饭了吗？”

“没呢，”陈栯之低头，专注地守着呼呼冒气的热水壶，“我这就走。您要是晚上不舒服，随时和我说。”

路远的目光随着他的背影落到壶嘴的淡雾上。他想，栯之两个字，真是如其人。他是落在肩上的叶，细腻叶脉，不言不语。时常是，你看见就看见了，抖落就抖落了。

“不和你客气，没吃一起吃呗，”路远生病就这点好，有了平时不易见着的温柔，“你也是，老拘着干嘛。抛开这一个月是你老师，以后还是你学长，是老乡，所以别太生分了。”

陈栯之略过了一起吃的邀请，小心翼翼端起烧热的水壶，放到路远能够到的地方，“那路老师我走了，您多喝水。”

路远也没再提，确实他病着，留人不合适。

眼见着人到了门口，陈栯之还是不踏实回头，安顿了句，“药得分开吃，我把钥匙挂在门背后啦。”

“知道啦！”路远拖着鼻音安顿，“吃饭去吧，别再跑啦。”

食堂打饭常常要看命，不是好不好吃还是其次，关键是饭里的添加成分，至于添些什么，端看掌勺师傅的粗心程度。这天晚上，陈栯之在晚餐粥里喝出一根刷锅的铁皮丝。

弯弯绕的铁丝像是一个不怎么好的预兆，自打从食堂出来，陈栯之的眼皮就一直在跳，甚至欢脱地蹦跶了一整个晚自习。

他给路远发了条短信，“路远老师，您还好吧？”

没有回复。

“路老师感冒了。”借着周遭一片沙沙纸笔摩擦声间掩盖，陈栯之偏头小声说。

“啊？”韩硕蹙了眉，有点担心道，“秋天换季就是容易感冒，希望路老师能快点好起来。”说罢继续低头做卷子。

“你怎么这样啊？”陈栯之使劲推了推韩硕胳膊，“他不是一般感冒，发烧呢还！”

“所以呢？”韩硕的全部心思正发力弹射斜坡上的小球，解题思路彻底被堵住，干脆放下纸笔，扬了扬手机，“这和我有啥关系？”

“我给他发微信他没回，你说会不会出事儿啊。”

“？”韩硕无语，“你指望他回你啥，谢谢你，别担心？这都几点了，人家早睡了，你别打扰他就是帮忙了。”

“可，可我眼皮老跳。”

“那是你没考好。”

“......”

还没到夜巡时间，宿管阿姨正窝在值班室的行军床上，边嗑瓜子边津津有味看一档相亲综艺，眼见着男女嘉宾要配对成功，已经过了不惑之年的阿姨看得入了神，瓜子皮都来不及吐。

可就跟老天爷掐着点儿和她使绊子似的，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向自己走来。下一刻，陈栯之汗津津的脸杵到了玻璃上，眼里透着急慌慌的探询，“阿姨，路远老师晚上出去没？”

“一晚上都没什么人，就你们几个学生。”阿姨随口应着，脸孔朝着电视机丝毫未篇，只有一对眼珠子往玻璃那头扫了一回。

陈栯之越发着急。

“阿姨能帮我开下宿舍门吗？我们老师今天发高烧。”

“那不能，都多大人了。”阿姨鼻孔一哼，状若教育小孩儿，“净瞎琢磨，也不盼你们老师点好。”

陈栯心一横，“阿姨求你了，万一老师晕倒了，身边连个人都没有，会出事儿的！”

许是他的表情太有说服力，李阿姨吐瓜子皮的频率慢下来。电视机里，男女嘉宾已然进入深情告白阶段，她扫了一眼屏幕，将信将疑地拉开抽屉，翻出房卡，跟着陈栯之朝楼道尽头奔去。

一推开门，温黄的暖光便一汪子泻入宿舍。

路远陷入了雪白而迷惘的梦境。他不知道走了多久，也不知道路行在哪儿，四周都是雪，白得茫茫然，让人心慌。他叫行行，行行没回答他。身体一开始觉得冷，冷得忍不住抖。走久了就热起来，可棉衣怎么都脱不开。突然间，天光敞亮大开，雪地在身下立了起来，松软地向他敞开。

“路远老师，路远老师”……灰白相接的地平线尽头，有人喊着自己的名字，艰难冒雪走来。路远烧得眼尾发红，闻言昏昏沉睁开眼缝，对着陈栯之哑着嗓子招呼了一声，“你怎么来了？”

气息滚烫灼人，烧得陈栯之心里急躁，想都没想，把被子往路远身上又拉了拉。

“哎哟你这孩子！”李阿姨一把将他扒拉开，“高烧得散热呀，你这一捂，热气全闷在里面，是想把他烧傻？”

陈栯之被呛，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