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锅呼噜呼噜冒着热气,白色绵密的泡沫顶着一层厚厚的油垢,蔓延向嗓子口,固化成无形而硬质的物体。声音密集像是火锅沸腾的泡沫,咕嘟咕嘟着,顶出已浸泡得近乎棕黄的罗马生菜。
韩硕眼角扫到了陈栯之。对方一双筷子,绕着胳膊肘在锅和碗之间做消极的往复运动,越来越慢。
韩硕奇道,“你也有不香饭的时候?”
“我又不是饭桶。”
“没事儿,”韩硕以为陈栯之还在背卷子,大方安慰,“一会就结束了,回去哥教你做卷子。”
有一说一,韩硕语文成绩好,尤其是作文,无论是评论理想与现实,还是讲社会诚信,科技创新,都能让千篇一律的命题读来酣畅淋漓,陈栯之不得不承认,韩硕面前,自己就是那双滑板鞋——“摩擦摩擦”。
手机微微震动,打断了两人的对话。估计是许柔例行问问午餐吃啥,陈栯之心不在焉打开手机,点进微信,突然发现未读小红戳居然盖在路远四四方方的紫红色跑道上。
小红戳淘气得艳艳,陈栯之愣了几秒,竟舍不得点开。
“在吗?可以拜托帮个忙吗?”路远问。
在,一直都在,随时可以,乐意之至。
韩硕正积极参与八卦讨论,突然听得耳边轻轻扫过一句,“我先走了”,就见一道清瘦黑影向着门口消失了。
空下的一左一右两人愣楞盯着对方,大眼瞪小眼,好几秒反应不过来。
一路上,心绪跟着脚下起起伏伏的石头小路浮摆,顶着过于灿烂的阳光,朝着宿舍楼的方向舒展。
等到呼哧带喘跑到门口,陈栯之突然刹住脚步,后知后觉闻了闻衣袖,担心给一股香辣火锅味出卖。
路远打开门,两人都吃了一惊,对方竟然和自己一样,微红的脸色染上耳朵,一样潮濡成小缕的头发,一样略重的呼吸。
“你跑来的?”
“您生病了?”
同时开口。路远刚问完,低声咳嗽了两声,溢出浓厚鼻音。路远体热,平时少穿惯了,加上出差带的衣服本来就不多,感冒也仍旧是件白T恤,加上蓝格薄绒家居裤,可能洗得次数多,裤沿在阳光下勾勒出一串团起茸茸的小毛球。
“快进来,秋天蚊子毒。”面前的人侧身让了让,“又不着急,老跑什么呀。”
陈栯之到了门口,反而放不开了,踟蹰地抬脚进屋,一股淡淡的橄榄皂香扑面而来。自从被路远呛过一句后,陈栯之再也没进过宿舍,偶尔路过会下意识快脚步。现在才发现房间原来朝南,给西南晒的太阳烘得干净松爽。床头草绿色的被罩勃勃促生的草皮,突兀成一抹过于明亮的色调,顶出阿童木倔强一缕倔强的头发。
单人被叠得齐齐整整靠着白墙,被子上几张考卷松松散落,似乎算是房间里唯一乱的地方。
“您吃药了吗?喝点水不,我能帮上啥?”陈栯之像个不速之客一样,一时晃晃然得有些发愣。路远手指着厚底白花的玻璃杯给热水氤氲出一片雾。
“喝药了,一会就起效了。”路远走到角落,从纸箱里拿出一瓶农夫山泉递给陈栯之,“有点凉,那头有水壶,可以烧热了喝。”
“卷子判了一半就烧得厉害,连着判错好几道题。所以想着,能不能请你帮忙,把剩下几张看完,再帮我核对一下前面的部分......”路远抬手抚了一把卷子,“不过,如果耽误你时间,我再问问其他人。”
三年一晃而过,北方的水土不动声色把自己浇灌得干脆利落。可能是药效的缘故,也可能是病气缠身,面对着同一水米养大的老乡,他突然就挂不住老师的面具,语调柔得如老家潺潺流过的溪。
被这溪水一熨帖,陈栯之跟着心软成一滩。
“不耽误,正愁着没事儿呢。路老师吃的是退烧药吗?”陈栯之边说边坐到桌边,目光扫着好几种颜色不一样的药片和胶囊,这些能一起吃吗?
“没事儿,”路远被小心翼翼试探的目光挂得有点失笑,“不是高烧。”
其实昨天已经发过一夜烧,幸好在医院帮路行看片子的时候就已经浑身发冷,顺便找医生开了药备着,结果还真用到了——路远不得不佩服自己未雨绸缪。
想起火锅局上众人的判作业论,陈栯之鬼使神差提起来,“路老师怎么想起我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