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一前一后走回楼道。前面的,双手插兜蹙眉无语。后面的,一走三回头。
韩硕上了几步楼梯,听着身后的脚步声越拉越远,回头催人,“走啊。”
“要不你先睡吧,我不放心。”陈栯之的眼前,全是路远蜷缩在被子里的样子,T恤给氤出深浅不一的灰白盐渍。
心突突跳。他得回去。
“这儿不有老师吗?你一学生怎么守啊,万一出事儿,你能咋弄?要不咱俩去找陈思清说一声?”
尾音一个“清”字,爆破气带着细密倒刺,刮得陈栯之心里皱起疙疙瘩瘩的小毛球,理也理不顺,揪又揪不起来。
“别,千万别,”陈栯之立马摇摇头,“陈老师一女生,比我更不方便。我有事儿就找宿管和其他老师。”
“我上次感冒,也发烧到39度。”韩硕走下几步台阶,不远不近地高出陈栯之两个头,声音和语调也没有变,“我妈就看了我前半夜,后半夜比我还睡得熟呢。”。
“……”
“算了,”韩硕走下楼梯,“估计等一会儿,他烧就退下去了。咱大不了晚点儿走。”
“你别跟着熬了,这药效也就四五个小时,退了还要起呢。”陈栯之撵人,“今天好好休息,明天帮我请假。”
“你要做到这份上吗?”韩硕没动,甚至带了些探究的口吻问,“路老师就是普通感冒,搞得你中午不吃饭,下午不做卷儿,晚上不睡觉?”
陈栯之不想搭话,使劲儿捏了把韩硕的肩膀,把人往回转着向上推,“真心谢谢你了,明儿见。”
韩硕定定看了他一会儿。陈栯之这人,青壳蟹似的横着爬,可壳又薄又好掀,一肚子都是从小被父母捧在手心的温热。韩硕自己不一样,家里开出租的母亲和守污水处理厂的父亲,吵吵闹闹半辈子,他早学会了察言观色,掂量远近。
陈栯之那些藏不住的小心思,他不是看不见,而是看得可太明白了。这世界上藏不住的东西,其实就那么几种。可他看着陈栯之树苗抽条般的背影,正朝着一个他自己都未必理解的悬崖伸出枝桠,本能地着急想着拉一把。
可他能拉得住吗?说得直白点,他们统共认识了一礼拜,后会有期还未可知,还没近到那个地步。不过幸好路远看不见,他想。其实也不是看不见,而是根本就是不会看。路远的眼睛里,根本乘不下这帮十七八岁孩子的心思。
韩硕叹了口气,拍了拍陈栯之的肩膀,“那我走了,你有事随时打我电话。我等一下给你把被子和洗漱都抱过来。”
路远彻底醒来的时候,大概已过了半夜三点。
月光轻柔敞亮,在床边结下一道窗框的斜影。路远感到烧退了,身上松快了许多,刚撑着床坐起来,就看见一道模糊的黑影。
他吓了一跳,细看才发现是陈栯之。
小孩儿趴在写字台上睡着了,背脊弓出浅山般利落的弧线,颈绷得两道很紧的肌筋间,一道浅凹槽蜿蜒没入发际线。
陈栯之心悬了一天,终于熬不住,睡得正熟。轻浅的小呼噜随着呼吸均匀作响,那道落在路远手边的影子,就跟着一进一退。挨近了,覆盖上路远的手背,但也不会真的碰到。
时间绵软而悠然,在空气里微微浮动。
路远自认为是个很独的人。李理说他管的太宽,总是有意无意揣着别人的事儿。但他心里知道,那是打小照顾路行养成的习惯。
路远觉得自己是个很独的人。他对人的好,是有点像程序的,算得清清楚楚,周到,但是不亲近,给出去就是为了不相欠。可这小孩不一样,他对人的好,像捧着一筐刚摘下来的桃儿杏儿,他的好是新鲜的,带着露水气的,捧到你面前,不容你推。
他下意识想伸手,揉揉那孩子的后脑勺。指尖刚碰到头发,软软的,又觉得不对。于是改拍为拍肩膀,声音放得很轻:“陈栯之,起来了。”
陈栯之揉着眼醒了,看见路远,人还有点懵,脖子下意识往后缩了缩。
“怎么不回去睡?”路远问。一晚上都没睡好吧?这样趴着,哪能不肩膀疼头疼。
“路老师醒了?”陈栯之像是才反应过来,连着问了好几个问题,“感觉怎么样?还烧吗?要不要吃药?”
“这会儿不怕我感冒了?”路远反问,“留你吃晚饭,跑得比谁都快。”
陈栯之抬手想去探他额头,伸到一半,又停住,手垂在桌沿上,指头蜷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