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夜浅眠让感官敏感了不少。天刚蒙蒙亮,眼皮就感受到跃然其上的光线。陈栯之难以忍受翻来覆去折腾出的肩酸背痛,强撑着困倦爬了起来。
洗漱完毕。镜子里的人眼下挂着两抹青黑,偏偏他脑子清醒得过分,像是喝了感冒药那样轻快。他囫囵套了件白色棉T恤和牛仔裤,拧干毛巾,蹭蹭头发,又搭回肩上。
摸出手机一看,还不到七点。
陈栯之只好坐回桌前,抽出语文卷,准备做套阅读理解。
“哗啦 ——” 卷子翻动的沙沙擦声扰醒了对床的韩硕。
韩硕坐起来,耷拉着眼皮,头发乱得像鸡窝,眼睛都没完全睁开:“你拆楼呢?”
“早起的鸟儿有虫吃。” 陈栯之头也没抬。
“拉倒吧,” 韩硕揉着眼睛坐起来,塑料盆往地上一磕,哐当一声,“虫子都比你懂劳逸结合。”
宿舍安静了下来,陈栯之推开窗户,灰色的窗帘被风吹动,向桌面微微隆起。初秋晨阳干脆利落,把属于夏日的粘稠剥离得干干净净。
对这群飞奔向高考的候鸟来说,集训中心就像是一片短暂休憩的飞地:没有班主任的喋喋不休,没有上下课的铃声,没有早操与课间活动,也没有值日安排。由于人数众多,连点名流程都被简化,仅以作业和考试成绩作为评价标准。
然而自由散漫之下,集训班的淘汰率甚至要残酷过高考,虽然录取率接近10%——超过许多省份一批次本科录取率,但即将被淘汰的分母本就是属于各省顶尖的学生。
当然也有看着不像的。韩硕叼着牙刷冲进来:“走走走,带你看个好地方!”
“不去,八点上课。” 陈栯之头也没抬。
“急什么?” 韩硕漱了口,泡沫沫溅到地上,“我昨天发现个自习室,真皮沙发!还能接热水,比这儿舒服十倍。”
他想了想,压着兴奋的声音,像是在描绘一个美好到超越想象的新世界,“还有立顿茶包和速溶咖啡!”
那些本来很廉价,却对他们这个年纪的学生散发着勿近气息的淡黄纸袋子,此刻正发出某种属于“特权”的隐秘邀请。
陈栯之没抵抗住“立顿俱乐部”的邀请,抓起书包就跟着韩硕走了。
结果两人从 A 座跑到 B 座,韩硕嘴里的 “就在这扇门后” 说了八遍,最后停在一扇锁死的门前。
“操,昨天还开着啊。” 韩硕挠着头,声音发虚。
陈栯之掏出手机,屏幕上的时间正从八点15到跳到八点十六。
半个小时前。
路远踏进教室,瞄了一眼讲台下的座位,略感意外地发现上座率还挺高。前面几排长桌上,随意散落着占座位的书包,有人正在低头做卷子,也有人拎着水瓶跑进跑出。
路远走上讲台,打开便携式话筒,拍了拍黑黢黢的不锈钢小圆筒,后方音箱立马传来混着电流的清晰回声。
这让他突然想起一件小事。
高二上学期刚开学,也是一个初秋。临安市举办了一次跨了全市6个行政区,50多所学校的教学质量竞赛。他们班被校长钦点挪到阶梯教室上公开课。讲台上,老罗也是这样拍了拍话筒,让大家别怕,要积极举手,他会挑出那些会的学生回答问题。
路远坐在后排靠边的角落,正构想一道红白球排序问题,听及此处怔怔抬头。虽然事实证明那堂物理课很精彩,老罗也确实点到了报出正确答案的同学,他还是暗暗疑惑了很久。
五年一晃,他竟也成了那个站在讲台上的人。
“我们学习的数据结构,其实是程序中非常重要的基础概念。它决定了我们如何组织和存储数据。”随着他平静的语调想起,讲台下逐渐安静。讲完堆栈、列表和数组等概念后,他发现已经有学生低头作小鸡啄米状。
“我们先看道题。有点难度,不用勉强。”路远使出激将法,视野中几个刚犯困的学生立马精神了。
他心里暗笑,拿起白板笔,一字一句写下,“假设有N个人排成一个圈,每当经过M个人,就让这个人出列,那么最后一个人是谁?”
一片短暂的停顿后,窸窸窣窣的纸笔摩擦声此起彼伏。在学生低头或抬头的间隙里,他发现掩映在一双双眼睛里,那些困惑兴奋的神情竟是如此直白透明。
隔着五年的时光回望,原来那么容易看穿的,竟是再简单不过的少年心事。
余光里瞥见两道身影偷偷摸进教室,挑了一对看似不起眼的座位,按下活动座椅,猫腰坐下,可能走得有点着急,陈栯之膝盖撞到桌腿,发出咚的一声闷响。
“做完了吗?”路助教对着讲台下一片没抬的脑袋明知故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