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贞头动了动,邵源拉起他露在外面的手臂,“起来。”
凉的。
广东还没正式入夏,在地上坐了那么久,能不凉才怪呢。
“吃饭。”邵源轻声说,“我陪你吃。”
“……开灯。”梁贞说。
邵源绕到饮水机前倒了杯水,“吃饭就吃饭,不用开灯。喝点儿水,嗓子哑成啥样儿了。”
梁贞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。
邵源能感觉到梁贞在看他,他转身走向餐桌,“快点过来。”
“你急什么?”梁贞问。
“我,”邵源顿了顿,“我怕你饿着。”
把梁贞从地上搞到饭桌前面花了不少时间,阻止梁贞开灯也用了不少时间。这一来一回的,太阳都完全下去了,屋子里变得更昏暗。
邵源转头看着窗外,余光看见梁贞慢慢地吃饭。
梁贞平时吃饭也挺细嚼慢咽的,但今天这样一口一粒米一粒米嚼半天。
是不是有点过分了?
但邵源没催,等着他把塑料盒吃光。
梁贞站了起来,开了灯。
“喂!”邵源看过去,猝不及防地和梁贞对视了一眼,没来得及低头,于是就看着梁贞一步一步靠近,看着他伸手摘了脸上的口罩。
梁贞手指都在颤抖,邵源的脸肿得很明显,带着口罩也没能遮住,脱了口罩就更吓人了。
他平复了呼吸,说:“项链我编好了。”
邵源愣了愣。
“你还要不要。”梁贞问。
邵源转身,他不敢看梁贞,事实上那一眼之后梁贞也没抬头看他,“先放你那儿吧。”他回答说。
“行。”梁贞说,“你走吧。”
邵源没说话。
“回去吧。”梁贞说,“我吃完了。”
邵源把空饭盒打包扔进垃圾桶,又提起垃圾袋。
“别动。”梁贞说,“我扔。你别动。”
邵源叹了口气放下袋子,“那我……”
梁贞嗯了一声,又说:“邵源,你要是愿意……”
我可以把他们都打趴下,和你一块儿跑到他们找不到的地方。
邵源没给他说完的机会。
就拒绝了。
“我不愿意。”他说,“忘了我吧。”
不可能。梁贞心里说。
“再见。”邵源丢下这句话快步走了出去。
……什么时候?梁贞在心里问。
你跑什么?你急什么?
是不是挨揍了。
这些问不出口的问题,也注定不会有答案。
邵源走出家门就开始跑,飞快地跑,跑得周围的房子都有了残影。
几天前他拼命想逃离的那辆黑色商务车,意味着彻底离开的商务车,这会儿竟然像一个港湾一样,他一看见就冲了上去,关上车门后靠在椅背上喘气。
“没什么要收拾的了吧?”刘会平问他。
“没。”邵源说。
他最想打包带走的人,被他丢在里面了。
“也是。”刘会平说,“缺了什么东西,回头再置办就好了。”
刘会平递给他一个文件袋,里头是一些临时补办的证件。
真是做好了万全准备。
就像早就宣告了他的失败一样。
“钥匙拿给我。”刘会平伸出手。
“什么钥匙。”邵源说。
“这会儿装傻有必要吗。”刘会平说。
“开窗。”邵源从口袋里掏出那串在一起的四根儿钥匙,一根是家门的,两根分别是他的和他从梁贞那儿抢过来的梁贞的房间的钥匙,最后一根是练功房的。
他转头看着窗外,现在车子里的一切都让他窒息。很快有一丝凉风吹进来了。
他在颓废的时候就喜欢看点儿会动的东西,会动的东西都有生命力,让他感觉自己其实也并不只是一副有温度的躯壳。
会动的东西包括现在在窗外飞掠而过的屋子、人,还有路灯、树。之前挂在寮步大桥桥底下那个横幅已经被做成广告牌,随处都挂着了。
【工农结合|人文古镇|寮步欢迎您】
这会儿远远地挂在天桥上。
越来越近,越来越近。
他们上桥了,他就再也看不见这句话了。
只有桥旁边的一个沙场,挖沙机孜孜不倦挖出来的沙堆成好几座大山。
沙子是没法带走草的。
他关了窗,把头往床上一靠,闭上了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