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他缓过劲儿来,刘会平上前几步蹲在他面前,“儿子,你们注定没有结果的,妈妈只是帮你纠正错误,不要说等到浪费了大部分的生命了,才学会放弃。”
“你知道你在哪儿吗?你在寮步。这个地方是什么人?都是些什么人?我只看到三五成群的流浪汉,蹲着坐着打牌。我只看到满地的果壳儿塑料袋,我只看到一群没有素质的人和一个没有素质的小镇。这儿不是你该待的地方。”
“你在这儿能谈什么恋爱呢?”刘会平说,“你觉得这样落后贫穷的地方能接受一对同性恋吗?”
不能啊。
没谁比他和梁贞更清楚了。
梁贞的朋友能接受,是因为他们是梁贞的朋友。
而且他们也并不是轻轻松松就接受了的。
不是说哦哥们你谈恋爱了,谈了个男的,无所谓啊自由恋爱罢了who cares。
是妥协一样的接受。
“邵源,”刘会平说,“这个地方容不下你。”
“妈,我不想管。”邵源一张嘴,左脸到耳朵就疼,扯着疼,细细密密地疼,一会儿痛成一条拧在一块,一会儿又一整片都疼。
“我不想管这么多。我不管旁人怎么看,不管旁人怎么想,那都是他们的事儿,我跟他这么辛苦都走过来了,现在却因为你一句话,几张纸,我俩就得分开。”
刘会平听出一点哭腔来。
“你能不管,是因为你不属于这儿。”刘会平乘胜追击,“你怎么还不明白呢?因为你不是这里的人,所以你可以无视这里的一切。那些鄙视、闲言碎语,对你来说当然不算什么。可他呢?他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。他也是唱戏的吧。”刘会平问。
邵源知道她要开始打感情牌了。
“好吧。”刘会平说,“他是唱戏的,唱的粤剧,他的一切都在这里,他离不开这里。所有你可以忽略的,可以不在意的,他能吗?”
“不能。”邵源重新坐下,他从来没感觉到这么无力,“不能不能不能。什么都不能。我跟你走。你满意了吗?”
“你早点儿这样多好。”刘会平轻轻地叹了口气,她认定了的事情,不会变,“我只是在教你……”
“妈,我恨你。”邵源说。
刘会平不知道自己是以什么样的心情站起来的,她扶着沙发靠背,看着窗外的天空。
虽然这个地方脏兮兮的,但天空却很干净。
她开了窗,看着烟圈儿往上飘。
邵清和邵源的童年里一直缺失了父母这样重要的两个角色,在只有邵清的时候俩人还担心会不会出问题,但鉴于邵清长得非常健康,刘会平和邵致一直不怎么在意。
她不得不承认自己不是一个好妈妈,因为从来没有给过邵源什么陪伴。
但邵源说恨她。
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是一个很糟糕的妈妈。
所以邵源说要见他的时候,刘会平同意了。
按理说不应该冒着风险同意邵源插入这么一段来,可邵源刚才那句我恨你,真的。
真的有点刺激到她了。
邵源洗了个澡,看着镜子至少有十分钟。
刘会平在外面等着,也不催促。
“走吧。”邵源看见门口的人影,主动开门出去。
车子从酒店开回寮步又用了几个小时,邵源不明白为什么要带他跑这么远。
不过以后我俩可能隔得更远。
邵源强制自己闭上了眼睛,又睁开,抬头看着天空。
从这条小径开始,邵源认路了,这是去东江路上的一条分支,某个下雨天何晚载着他和梁贞,还有一台小绵羊回寮步的时候,走的就是这条杂草丛生的路。
也就是看着这条路,他突然意识到,刘会平说得没错。
他就是不属于这儿。
他就是没办法把梁贞从这儿带走。
因为梁贞就像这些草一样,根扎在这片土地上。
越长越深。
他不过是上面盖着的沙子,风一吹就飞走了。
沙子能把草带走吗?不能。
又过了半个小时,邵源就看见了自己完全熟悉的风景。那个五岔路口,他第一天来的时候,梁贞就带着他路过了一遍,从黄老二那间破旧的垃圾堆一样的屋子,来到路口这边何晚的旅店。
那棵大榕树,一如既往地围满了人,不知道老谁的收音机里响亮的粤曲儿也一如昨日。
甚至寮步镇中心卫生院那个掉色的牌坊,都在分别的这一天,让他有了种亲切感。
“别开进去。”邵源说。
司机在这儿停了车,邵源开门下去,保镖在副驾转过头问:“要追着吗?”
刘会平看着邵源,“……跟着他吧。不用太紧,他不会跑了。”
“行。”保镖下了车。
邵源到新市场打包了份饭,就在之前去的麻辣烫对面。
然后又走回卫生院。
那辆黑色的商务车还静静地在路旁等着他。
拐进卫生院之前,邵源又去了一趟药房。
穿白大褂的小哥挺意外地看了他两眼,“好久没见你哦。”
“不是好事儿吗,”邵源说,“你个卖药的谁稀罕见你啊。来个口罩,要最大的那种。”
“脸肿了要口罩没用啊。”小哥从柜台里走到货架上拿了一包口罩,顺手拿下来一盒消炎药膏,晃了晃问他,“要不要?进口的,贵是贵了点儿,但有奇效。”
“三分钟之内能消肿吗。”邵源问。
“那是奇迹。”小哥说。
“那就不要。”邵源拿了口罩就走。
他在门口站了几分钟,吸了一口气,闭着眼睛掏出钥匙往锁眼怼,还一下就怼中了。
屋里有点儿闷,他开了窗,借着微弱的光看清了坐在地上的梁贞。
“过来吃饭。”他把饭放在桌子上拆开,见梁贞没反应,又喊了一遍,“快点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