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诺枫独自坐着,许久,才摸索到那杯茶。指尖传来的温热如此真实,却丝毫暖不进她的心底。
她双手捧着茶盏,仿佛捧着整个世界最后一点确凿的温度,又仿佛捧着所有无解问题的重量。
她就那样僵坐着,蒙眼的绸带下,面色是一片空白的茫然,灵魂却在一片黑暗的旷野里,被名为“爱”与“恨”的狂风,撕扯得四分五裂,久久无法回神,也无法找到落点。
日子像奉城秋日的溪水,潺潺地流过,竟也显出一种贫瘠却安稳的节奏。
昙香平日里靠接些街坊的针线缝补,或将小院里那几分地上长出的青嫩菜蔬拾掇整齐,摆在街头换些铜板。如今有了元诺枫帮忙理菜、看摊,她便向邻家借了辆吱呀作响的旧板车。每日清早,两人一前一后,一个推,一个扶,将沾着晨露的菜蔬运到市集角落。
这一日的生意出乎意料地好,菜筐早早见了底。收摊时,昙香将一枚沉甸甸的小东西,郑重地放进元诺枫掌心,声音里是按捺不住的雀跃:“诺枫,你摸摸,猜猜这是什么?”
元诺枫依言,指尖仔细描摹那冰凉的轮廓,又凑近轻轻嗅了嗅——没有铜钱的腥锈气,只有一种干净的、属于金属的冷冽味道。她唇角不由得弯起一个清浅却真实的弧度:“是银锭。”
“嗯!足有一两呢!”昙香的笑声清脆如檐角风铃,“走,咱们今天割肉去!好好吃一顿!”
她牵着元诺枫的手,两人像所有为小小收获而欢喜的市井女子一样,挤在热闹的肉铺前,精心挑了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。昙香小心地捧着用荷叶包好的肉,元诺枫则提着换来的几枚鸡蛋和一把翠绿的小葱,夕阳将她们的身影拉得细长,染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。归家的路上,连空气里都仿佛飘着即将到来的、令人安心的食物香气。
这份简单的欣悦,在望见自家小院门口时,倏然冻结。
巷子口影影绰绰,分明有几个陌生人的身影在徘徊张望,目光不时扫向那扇紧闭的院门。他们衣着虽寻常,但姿态中的审视与等待,绝非邻里闲谈的模样。
昙香心头猛地一坠,寒意瞬间窜遍四肢。她面上不显,手下却极快,一把拉住尚未来得及察觉异样的元诺枫,脚步一拐,顺势就滑进了隔壁张婶子半掩的院门里。
“哎哟,阿香回来啦?这位是……”张婶子正在院里晾晒衣裳,见她们进来,热情招呼,随即又压低了声音,朝外努努嘴,“你家门口那是……怎么回事?我瞅着那几人晃悠半天了,怪瘆人的。”
昙香心头电转,脸上已迅速堆起愁苦与愤懑,她将元诺枫轻轻往身后护了护,朝着张婶子一拍大腿,声音里立刻带上了哭腔:“婶子,快别提了!都是我那不争气的哥哥造的孽!”
她眼圈说红就红,眼泪要落未落,演得十足十:“在外头欠了一屁股烂债,自己躲得没影儿,倒叫这些追债的三天两头寻到我这妹子门上来!您看看,连我这刚投奔来的、眼睛不便的嫂子都被吓得……”她侧身,露出元诺枫苍白不安、衣着简朴的模样,“好好一个人,被我那混账哥哥牵连得……日子都没法安生过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