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被源包裹着的小小的球体正快速向我飞过来,我根本躲闪不及,只能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它被投掷在我的面前。突如其来的险境让我的大脑在那一刻几乎停止运转,双腿也瞬间变得无力和沉重,我下意识张口,可就在这的前一秒,一个人向我扑了过来。
“丹……!”
可在那一瞬间,出现在我面前的是意料之外的那张脸。
并不是丹尼尔,而是……朱利安。
我被一股力量撞开,砸向地面。随后,一个用源形成的防护罩将我团团围住。那股能量是轻柔的,却又散发着汹涌且无法抑制的生命力,像是怎么也穿透不了的屏障和最后的防线,将我尽数包裹其中。可我却并不觉得压抑,好像那股能量在安抚我躁动不安的心脏,一声声地告诉我“没事的”。
那是朱利安的源。撞上我视线的片刻,我看见他眼底浓烈的像是下一秒就会粉碎的恐惧和纯粹的绝望。
他看着我,我却听不见他说话。
我甚至无法在第一时间内感到对死本能的害怕,这道源来得太快也太过于柔和,可就在下一秒,我感到浑身刺骨的寒凉。我意识到他保护了我,那个不惜毁灭整个世界也要实现自己意愿的人,竟然使用了全身上下所有的源甚至是生命力,也要在死亡面前救下我。
我似乎觉察到了什么,那是埋藏更深的,是那张看似疯狂的假面之下,流露出让我抗拒又让我恐惧的真相。
炸弹的速度比我们都要快,威力也更加强大。朱利安舍弃一切形成的防护罩也无法彻底消除爆炸的影响。大地在瞬间开始震颤,泥土和草地都被巨大的冲力掀飞,剧烈的爆炸声后,我才看清丹尼尔投向我的惊恐的脸,和面前向我仰面倒下的人。
“炸弹……是连锁的。”朱利安吐出一口血,猛地砸向地面。
连锁反应在爆炸声响起的下一秒便开始,如敲响的丧钟,一声便代表一颗名为死亡的种子被投掷在帝都的大地。尘沙漫天,丹尼尔在几秒的愣神后便毅然决然召唤出白色的神机,随后猛地冲向了天空。
他操控着神机尽力隔开那些在地下被连接好的炸弹,却还是被连环爆炸的威力震得浑身发抖。我似乎能看见他惨白的脸色和颤抖的四肢,所幸这颗炸弹造成的冲击已经被朱利安开出的保护罩抵消了大半,只勉强启动了附近的几圈。
去往皇宫的路横穿帕乌尔的帝都,民房和建筑随着爆炸声轰然倒地,树木连带着地面都被毁得一干二净,断壁残垣之下,尘土飞扬,哪怕只是远远看着,这都无疑是一场惨绝人寰的灾难。
我不敢想象,如果没有那个人的保护,身处于爆炸中心的我……
神机的光芒在剧烈闪烁,像是一颗快要燃尽的流星,停留在满是浓烟的天际。哪怕只是冰山一角,我们都在那一瞬间体会到,这场袭击带来的后果有多不可挽回。
我呆在原地,看着面前和记忆里如出一辙的景象。爆炸声几乎要震碎我的耳膜,温和的源团尽数包裹我的全身,恍惚之间,我又一次看到了那场毁了我人生的大火,看见火光之下倒塌的墙壁,逃窜的人群,遍地的鲜血。
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,让我头疼欲裂。随后,灰暗的景象被宁静的废墟所取代,我看见自己的手满是伤痕与灰尘,随后,我从一片瓦砾中捧出了一张满是血污,早就面目全非的脸。
那是丹尼尔的脸,但此刻我却觉得这样的触感无比真实。冰凉的温度透过触碰传递到我的指尖,我摸上早就干涸的血迹,心底有什么更大的东西在顷刻间汹涌而出。
是恐惧,还有绝望。
是失去了什么而感到的深深的绝望。仿佛是所有的力气连带着灵魂都猛地被从这具身体里抽离,意识也变得恍惚,像是被掐着脖子摁进寒冬的深海,让冰凉的漆黑的海水灌满自己的肺部和躯体。窒息感让我四肢都变得冰冷,连指尖都因为恐惧而不断地颤抖着。
不……
不,不,不!
我不能失去你了,我不能……
不……!!!
我开始无法控制地流泪,所有的一切都在那时被彻底击碎了。一切美好的回忆,对未来的幻想,还有夜晚躲在被子里自己私藏的每一个美梦,都被这样巨大的恐惧和绝望彻底撕碎。它像是在撕扯我的四肢,将我的胳膊、双腿一一硬生生从我的身上撕扯下来,可我却感觉不到丝毫的疼痛,只有无尽的麻木,只能看着从自己身体里喷涌而出的鲜血将一切染得鲜红,却没办法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哀号。
这一切都没了,一切都没了。
一切……都没了……
直到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,我才错愕地抬起头,在被扬起的尘土里,看见一双熟悉的温柔的手。
它抚上我的脸颊,擦去那些控制不住的眼泪,随后,将我抱进了一个满是花香味的拥抱里。
那是野花的香气,是我那时家前,那片野花田的味道。随后,一道缓慢又轻柔的歌声响起,悠长婉转。
“黛西,我的妹妹。”
那道声音说。
“别哭啦,我给你扎一个漂亮的发型,别再哭鼻子啦。”
我感到发丝被风扬起,我抬起头,对上一张温柔的笑脸。
那是年幼的朱利安,我坐在他的怀里,晃动着自己的双腿。鼻尖是春天独有的清淡的花香,还有厨房里传来的淡淡的黄油香气。鸟鸣婉转,阳光明媚,我晃着腿,跟着他笑得开怀。
“我没有哭!”
“好好。”
“我想编个辫子!哥哥你会吗?”
“当然会啊。”
“那我要……采一朵花,系在我的辫子上!”
我们靠在窗户前,看着那片五颜六色的小花被风吹成一阵阵七彩的浪,阳光落下来,掉下几个模糊的朦胧的,暖橙色的光圈。
爸爸在喊我们回去吃刚刚烤好的面包。
……
等我回过神来,那些场景早就消失得一干二净。朱利安仰面躺在我的眼前,随着呼吸吐出一股又一股滚烫的血。他的保护罩大概没有将自己囊括其中,而是耗尽了全部的力气都贴合在我的身上。剧烈的冲击让他的身体变得破碎不堪,血肉模糊,我甚至看不清那具躯体的轮廓。血流得满地都是,流到我的膝盖前,染湿了我的裤脚。
他看着我,最后一次把我的模样刻在视线里。但我不确定这时候的他还能否看得清眼前的景象,能否看得清我的表情。
他张口,又咳了半天,才断断续续拼出一句最后的遗言。
“黛西……”他说,“我只是害怕……失去你……”
“从那天开始,我每天都……咳咳……幻想着……”
他的话变得更加破碎,连词句都快要听不清。
我恍惚着,从心底涌出一股巨大的痛苦。
好像时光又回到了许久以前,回到了我因为他为我梳头时不小心扯疼了我而撒娇抱怨的时候。那时候的朱利安其实并不擅长做这些细致的活,常常将我的头发缠得满手都是。我故意,又或者下意识地哼哼,每每听到这样的反应,他就会如临大敌一般赶忙弯腰小声地哄我。
淡淡的花香又从记忆里弥漫开来,像是一双无形的手,渐渐抚平着我的痛苦。
我的思绪又缓慢地飘,在那个阳光灿烂的慵懒午后,回到了那场我一生都不会忘记的大火。
是啊,其实我一早就知道的。
朱利安和我流着同样的血,当然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。
害怕,害怕失去最重要的一切,害怕到不惜一切代价,抗拒那样的结局。像是一个怯懦的胆小鬼,寻找一切可以存在的理由和借口,哄骗着自己活在一个还尚存希望的世界里。用缥缈的能够被随意戳破的假象,逼迫自己走上一条迷茫却决绝的路。
我的哥哥幻想着回到起点,就能挽回一切。
而我幻想着,和我亲近的最后一个人,没有死。
这个谎言持续了太久太久了,不是吗?我们都到现在才猛然醒悟,原来一切都在那时候灰飞烟灭。因此,在第一次知道丹尼尔并不是真实的丹尼尔的时候,我产生了一种被背叛的恐惧。我害怕接受那个事实,那个丹尼尔其实早就死在许多年前的事实。我开始像那时候一样说服自己,说服自己并没有真的失去一切,我的家人,我的挚友还活着,我还不是真的一无所有。
但这样的逃避无法永恒,我不得不去接受,回忆里的那个人已经彻底消亡。只是我足够幸运,幸运到捡到了现在的丹尼尔,幸运到和他一起度过了短暂又漫长的青春。这个“谎言”被更多的“真实”填满,那些看似虚度的光阴里,都是实打实的情感的萌芽。我在日后的生活里对他产生了家人般的爱,又因为骨子里对失去的恐惧,而变得吹毛求疵。我对丹尼尔的严苛和冷血也源于我对那种刻在我灵魂深处,试图遗忘的过去的恐惧。我害怕失去他,我害怕重蹈覆辙,所以我要求他凡事都做到最好,才能保护好自己,才能从死亡的结局中逃离。
我们都被过去的伤痕所束缚,都害怕失去。
只是,丹尼尔会拼尽全力完成我的要求,会和我一起相依为命在举目无亲的帝都,会和我分享他的理想,会和我诉说他的愿望。他逐渐把那个虚假的,我用来保护自己免于崩溃的谎言变成了真实存在过的回忆,让我从可怕的幻梦中醒来,接过只有我才能完成的重担。
这份爱是真实的,它让我彻底获得了新生,从行尸走肉中活了过来,迈步走向明天。
但悔恨和恐惧压垮了朱利安。
他或许知道一切,却只能强迫自己用这样的理由和盼头活下去。为此,他变得疯狂,扭曲,残忍,让自己的灵魂沾染上无法洗去的污垢。
这份爱也是真实的,但它摧毁了一个孤立无援的,被一切抛弃在原点的“遗物”,让他变成了不顾一切的,早就面目全非的,变得不像自己的孤魂。
在这个时候,他似乎终于从那样的梦里醒了过来。
朱利安在看我最后一眼,那是从疯狂与执念中褪去,最初也最原始的一双眼睛。那里有不小心被我忘记的,属于好多年前的那个午后的,温柔又平和的神色。淡淡的哀愁像是被投入湖面的石子,在他逐渐失焦的眼底荡起一层层的涟漪。
那是悲伤与不舍,还有不易让人觉察的,如释重负的解脱。
而他的最后一句话是:
“……对不起。”
对不起没有及时赶到你们身边。
对不起没有遵守约定保护好你。
对不起没能成为一个你喜欢的称职的兄长。
……对不起。
在那之后,我跪坐在原地,掩面痛哭起来。
四周的场景终于从爆炸的余烬中挣脱,开始在我的耳边发出哭喊与嘶吼。尘土飞扬,远处的夕阳如同被血染红一般触目惊心。遍地残垣之下,我却无意在那片爆炸后的焦土上,发现了一朵已经被烧焦的野花。